他起身,发现戏班的人正从溪流的西边赶来,而声音的方向是从东头传来。来不及多想,闻故脚尖点地,翩然跃起,踏枝而上。
竹叶轻摇,庇荫里了无踪影。
午后的光照洋洋洒洒地落在一方清流上,绿水无忧。
哗啦——
绿水皱了面。
“你喊什么喊!”
“咕噜”一声,李知行从水中探出了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松开握着叶青盏脚腕的手,“是我,李知行。”
“救命呀,救……谪仙?”叶青盏本抱着水囊胡乱叫喊着,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后骤然回首,“李仙君,真的是你啊!”
“你可算来了,”叶青盏由惊转喜,立马伸手去拉趴在岸边的人,“半个月了,您终于来了,”又抬眼一看,青淮的脸也从水里露了出来,着急忙慌地往岸边游,就像这水里有洪水猛兽似的。
还是说……他怕水?
叶青盏赶忙放下水囊,右手去拉他。
闻故到这里的时候,看到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身上沾了水,吃力地拉着两个从泡在水里的“五大三粗”的男人。
闻故面色不悦,却还是一言不发地上前帮忙。
叶青盏正使劲扒拉着这两个人,正愁得要命,忽然看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自她身侧伸出,帮着她拽浑身湿透的人和鬼,又一瞥发现是自己熟悉的好伙伴,心中抱怨他来得迟,面上却是一派欢喜。
“你来啦!”
闻故只是轻应了声,将一人一鬼拖了上来。
上来后,谪仙打了一个响亮亮的喷嚏,然后吸了吸鼻头,问:“你二人怎的变成这副模样了?”“变成这副模样您还认得出,谪仙好生厉害。”叶青盏应得很快。
李知行将脸上的水抹干净后,轻点了下叶青盏的额头:“你二人身上的气味,无论是在鬼门关还是在幻境中,都隐不住。”
叶青盏“哦”了一声。
“更何况,”李知行瞥了一眼闻故,又看向她,“你声音脆生生的,那一嗓子,想听不出都难。”再看向一旁冷脸的少年,“你说是不?闻故少侠。”
少侠睨了他一眼。
“那又为何,在幻境中,仙人和青淮没有变成影人呢?”叶青盏觉察到了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剑拔弩张,适时差了一句。
李知行收回目光,看向她:“因为我和青淮并非幻境中人‘相邀’进入,而是从‘虚无缥缈涧’周折进入幻境的。”
“虚无缥缈涧又是何?”叶青盏不解地问。
“一个和‘无疆诡域’一样邪.门的地方。”
无疆诡域?
叶青盏一个脑袋两个大: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一旁的闻故在听到这个地名时,感到体内的阴煞骤然紧缩,就像是在逃难避祸似的一股脑往他心头涌。
他捂住心口,单膝跪地,吐出一口血来。
第6章 梨园影(六)是戏子,又如何?……
围着的一人一仙一鬼皆是一惊。
叶青盏慌忙躬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姿,又掏出帕子,为他拂去唇角的血。
一张单薄的影人,面白如雪,唇上却沾着血,诡异又迷人。叶青盏擦着擦着,手被人握住:“扶我起来。”
闻言青淮也想去帮忙,却被人避开。
青衣少年委屈地收回手,谪仙缩着身子抱臂旁观,腹诽:何必呢?
被人从地上扶起,耳聪目明的少年将手从心口处放下,沉声道:“来人了。”
谪仙自然也听到了草丛中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侧身点了一下青淮的眉心,将他变成了一个布衣少年郎影人,手里立着一杆幡。接着他又略微施法术,隐去了自身的仙气,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算命的道士,也是一张薄薄的影人,脸上留着两道小须。
“原来你二人在这儿,还以为把你们丢了呢。”赵锦繁笑着从树上出来,身后跟着谢之晏,转眸看向这白衣道袍的胡须道人,问:“这位先生您是?”
“贫道乃云台山白玉观一名下山游历的道士,空空道人是也——见过姑娘,”李知行镇定自若,四指并拢拇指靠向掌心,欠身行礼,又看向一旁的清俊公子,心道比我还像个读书人,又看起来很矜贵,“见过公子。”
他想,不能变成故事的主人公,那么当一个胡说八道的道士,在关键时刻能够抽身的、细枝末节的小人物,应该行得通。
“这是我的徒弟,怀仁。”见青淮一脸木楞,谪仙忙补充,“贫道与徒弟一路南下,途经此地,于这清溪取水之时与两位年轻人相识。”他说完,看了一眼昨夜呛他一回的小生谢之晏,心说:本仙这次编得有理有据,有根有源,叫你再生疑!
谢之晏神色淡淡,似乎对他说的不感兴趣。
叶青盏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敬佩:仙人就是聪明。
闻故堪堪才平复心口的阴煞,此时脸色虚弱,无暇顾及几人之间的谈话,目光始终落在身侧少女搀着他的手上。
“原是云台山的高人啊,”赵锦繁颔首回礼,“小女锦繁见过空空道人,”又冲着身后的谢之晏眨了下眼,转身接着道,“不知高人是否会医术,可否帮小女一个忙?”
李知行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他得先混进故事中去,才能对症下药,便道:“贫道不才,只懂些皮毛。”
“皮毛也好,”赵锦繁喜出望外,赶忙向身后喊,“妙云,脆乔,快把那人抬上来。”
戏班男子稀缺,这妙云和脆乔生得壮实,常女扮男装唱武将,眼下便做了干活的苦力,抬着一影人走了过来。
叶青盏探身去看。
这影人少年薄薄的一片,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打捞上来一样。一身黑衣,裤腿烂了一个小口,露出腿上的伤口,血止不住地汩汩而流。
“先生,他还有的救吗?”赵锦繁看着他流血的腿,一张英气十足的脸上,叶眉拧着,担忧地问。
李知行闻言走到了躺在地上的影人旁边,为他把了一脉。人无大碍,只是呛水又失血,晕了过去。
他原先想的是要不要救,若是救了这影人改变故事的后续该如何。现在看来,他多虑了,无论是否遇到自己,这人都命不该绝,定然有后来。
“班主,这小哥哥是呛水了吗?”叶青盏问。
赵锦繁正想要答,却听一旁的谢之晏冷哼了一声,先开口道:“谁知道哪来的野小子,死鬼一样躺在竹溪东岸的青石上,”瞥了一眼少年的腿,“血都止了,还不醒。”又转头对班主说,“锦繁,他肯定活不成了,你就听我的,把这人扔这吧。”
“谢之晏你有没有善心!”赵锦繁生气,音调拔高了些许,“气死我了,你不要再说了,”又转头看向李知行,“先生,他还有救吗?”
忽然被人喊,本悄悄听着二人吵架的李知行先看了一眼被训斥的小公子,正欲说话,却见地上的影人有了动静。
“咳——”
黑衣影人吐出了胸腔的积水,睁开了眼,身子从地上弹起。
“你醒了?”赵锦繁喜出望外,一旁的谢之晏在彻底看清少年的长相后,满脸阴云密布。
影人少年郎方才闭着眼,就让人觉着相貌非同一般的俊秀,薄唇挺鼻,这下睁开了眼,一双丹凤眼茫然又惊愕地看向人时,就像小羊受惊了般,眼尾还晕着红,不由得让人怜惜。
李知行看着他,在赵班主看不见的地方轻晃动脑袋,心道:这幻境中的影人,皮真是一张比一张好看。
一旁的叶青盏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衣影人,既为他的清醒开心,又暗自叹了一口气:
与谪仙的想法并无二致,她也想着这影人此时出现在去往岁安县的路上,定然于青淮的前世记忆是有关的,她本想依照他的长相来判断一番,说不定这忽然出现的影人就是青淮本人呢。
然而终究是她想多了——在这儿幻境中,人人都是一张皮,且大多都是一张好看的皮。影人的面容虽不尽不同,但相比真人音容笑貌的千差万别,差异便显得小多了。
不说别的,这里长得相像的影人就有两人:谢之晏和这未知名的少年郎,都生了一双丹凤眼,又都白净俊美,雌雄莫辨,只不过前者换下小生的戏服后,多了些公子哥的贵气,后者穿着黑衣粗布,更多一些市井气。
更甚之,下了戏台,这些影人穿的服饰也都相差不大,皆是素衣粗布、窄袖褶裙,或方巾包头或木簪冠发,脸上的妆容也近乎于无。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张没有着色的白茬影人,实难辨认。
叶青盏看向认真举着幡的小少年,一脸郁闷:这样怎么辨认哪个是青淮啊!
她这副模样落在闻故眼里,也叫他蹙眉。
“你们是谁?”
少年虚弱地询问声唤回了各有所思的几人,他又轻咳几声,从地上艰难地撑着胳膊坐起。
面对少年的提问,爽朗热情惯了的赵锦繁笑着应道:“我叫赵锦繁,是‘岁和班’的班主。你晕倒在水边,是他——”她指了指身后满脸不悦的谢之晏,“谢之晏,谢公子先看见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