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趴在肩头的欣欣许是被吵到,揉了揉眼,慢慢睁开,小声道:“娘,欣欣冷。”说着,松开抱着山娘脖子的手,转向身后,看清身后三人后,又惊又喜,道:“音尘绝哥哥,仙人!”
小姑娘声音清脆,无一点困倦之意,伸手道:“哥哥抱。”
穆晚舟和闻桦看向小姑娘面向的人,眼中意外。
面上虽无甚表情,眼中更是无甚温度,音尘绝还是以行动回应了小姑娘,将她抱入了怀中。
“哥哥人是冷的,怀抱是暖的。”心心抱着闻故的脖子,转身对善娘道。
善娘面上有过一丝愧色,不好意思到道:“原来欣欣这几天挂在嘴上的小哥哥,就是你啊。”
欣欣赶忙道:“娘,爹打我的时候,我跑出了家门,摔伤了腿,就是这个小哥哥把我从地上抱起来,还给我治病的。”
音尘绝看着她,道:“胡说。”顿了顿,又道:“你哭着求我。”
话落,王敬山小朋友偷偷看了一眼他,气鼓鼓地又在看中瞪了他一眼。
“才不是呢!”欣欣道,“路过的人都不管欣欣,就哥哥抱欣欣。”
音尘绝不再说话。
李知行看向闻故。满眼写着:原来如此,看不出来啊!
“哥哥很会抱小孩,”欣欣像是炫耀似的,对着几位大人道,“欣欣一点都不难受。”像个小话匣子似的,她看着两位仙人又道:“仙人,欣欣也记得你们。你们救了欣欣,”她看向闻桦,,“伯伯还抱欣欣回家,和小哥哥抱欣欣时的感觉是一样的,伯伯和小哥哥长得也像,是小哥哥的爹爹吗?”
话落,闻桦正欲摆手说“否”,开口之前却忽然顿了顿,看向音尘绝。
穆晚舟也看向他。
童言无忌,语惊四座,一时哑然。
结界中的两人一仙,也不言语。良久后,善娘先开口道:“欣欣说得没错,两位周身气质虽多有不同,眉宇间却有几分相似,同亲人般,”她又看向穆晚舟,道,”这位公子的眼睛很像您的。”
善娘和欣欣的话道出了叶青盏心中想说之语,亦重新点燃了一对寻子十余年父母的心。
穆晚舟哀凉的双眸中倏然亮了起来,看向眼前的少年人,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不禁伸手摸上他的眉骨。
音尘绝眼睫微动,似是不悦,却并未后退,亦未阻拦。听着她道:
“只顾着问你,却未曾细瞧你的容颜,你与闻桦眉宇间竟真有几分相似。”穆晚舟认真看着他,继续道,“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非善娘和欣欣提醒,我与闻桦寻子心切,双目蒙蔽,一时竟未——”
未说完的话被人打断,音尘绝看向她,神色不见半分动容,忽道:“像又如何?”
穆晚舟哑然。又听他道:
“我无父无母。”
“无疆诡域
是我的……家。”
语落,音尘绝便抱着欣欣,越过几人,向远处走去。
善娘领着王敬山快步跟上。
穆晚舟同闻桦相视一眼,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拉着他跟了上去。
只一瞬,几人向着夜色深处走去,叶青盏从怀中掏出了银杏,谪仙借力打出,闻故弹出阴煞相随。
银杏贴到了音尘绝的背上,随着他消失在了暗夜中。
忽而,天色渐亮。幻域的光阴流速又被加快了。
结界中的几人甚至顾不上追离去的几人。叶青盏看向脸色惨白的身侧人——自立于此地听清几人言语开始,闻故的脸色便越来越差,眸光时而暗淡又时而澄亮。
她忍不住问:“没事吧?”
随着话语声的落下,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般,闻故突然跪倒在地,捂着心口,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叶青盏顿时慌了神,眼泪随之而来,赶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颤着声道:“怎么又成这样了?这几日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血吐得比前几次都要多?谪仙!谪仙!你快看看,看看……”
少年人脸色已无血色,李知行施力将他从地上托起,正要向他输送灵力,袖中的银杏忽然飘到了他的眼前。
李知行视线扫过上面的内容,脸上也是一片急色,闻故挣扎着,睁开眼掠过叶片上内容,语气虚弱,道:“你去。”
“你怎么办?撑得住?”李知行向他腕处输送灵力,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输不进去,“怎会如此,你体内怎会排斥灵力?”
闻故拨过他的手,道:“没用的,浪费。”
叶青盏已哭成了泪人,抱着他的臂腕,神色凄楚地问:“那要怎么办?要怎么办啊!”
闻故看向他,带血的唇角忽然弯起,指腹拂去她眼角的泪,道:“别哭。”他沉着声,似乎很痛苦,语气却铿锵,对着谪仙道,“去帮善娘。”
天色随着他言语的落下,大亮。
闻故抬眸望了望,对着叶青盏道:“天亮了,你愿也罢,不愿也罢,我们都要把这假夫妻,演完。”
叶青盏重重点头,道:“任务我没忘。等过了关,只要你别死,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闻故看向她,连笑得力气都没了。
少年人心意已决,李知行不好再说些什么,乘着雪书离开前,又回头叮嘱道:“我想,渡过了两关,你们二人已经摸出些门道了。”
“我从前说得不对,这幻境,要先顺之——”
叶青盏看向他,说出了她同闻故早些在第一个幻境就得出的结论:“再破之。”
李知行轻点首,不再多说,也不必多说。
仙人乘风离去,闻故抹去唇角的血,看向叶青盏,见其身上衣沾上了他的血迹,污秽不堪。
他眉心微皱,施法,为她换了一件新衣,脸色这才好了些许。
——她应当一尘不染,不该与他有分毫关系。
叶青盏看了一眼新衣,心如同针扎一般,隐隐作痛。又看向额上冒出细汗的闻故,听他道:“走。”
第46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二)“我应该在……
幻域中白昼与黑夜总是变幻无常。叶青盏扶住闻故,在阴煞结成的黑莲中,向着白狐观行去。昨日他们同叶员外商量过,决定由他二人伴作新手父母,去道观中求得福水,再由叶员外请人查得福水的秘密。
阴煞先将两人送到了叶府,叶青盏和闻故稍作洗漱后便乘上了叶员外准备的马车,汤圆打着哈欠在车头驾马。
闻故闭着双眸,脸色却越来越白,放在膝上的手紧攥着。叶青盏默默看着他,须臾后,握住他的手。
颤动的眼眸缓缓睁开,闻故一片枯颓的目光似是不信,良久后才小心翼翼地结出一朵胆小的花。
叶青盏将肩膀向上抬了抬,手摸上他一侧的脸,往下轻摁。
闻故靠在了她的肩上,紧紧盯着她,眼中盛满了整个春天。
叶青盏轻轻叹了一声气,闭眼道:“你看起来太累了,睡吧。我也有些困,我们不折腾了,都歇歇。”
她真的嗜睡,困意说来就来,尤其是在目睹一夜纠葛之后。
少女的肩单薄,颈间都是清甜的香气。
闻故看着她,眼神忽而变得漆黑,目光中的贪婪,像是倾闸而出江河,再差一步便要泛滥成灾。
他该如何告诉她。
——她身上有他的气息。
不见天日的黑暗骤然充斥于他的感官,脑中乍然涌入了许多断成了线的记忆,又一点一点勾连,拼凑出一个孩童的背影。
他看着那片地方为他精挑细选的人间一隅,看着他们为了一己私欲争得头破血流,听着他们因心中污秽而歇斯底里相互谩骂。
尸山骨海,血流成河,也是那片地方最爱带他去看的地方。
那孩子从小到大,只懂一件事:
俗世险,人心恶。
凡人最烦。
后来……后来如何了?回忆断了,心口好疼。
那夜书中所看污秽又充斥于他的脑中。闻故一拳一拳,将它们打散……却还是难以自控地,吻上了她的唇。
——像是觅得良药,心口的疼,任它决堤。
“老板,老板夫,白狐观到……”
汤圆掀起了帘子。
汤圆放下了帘子。
汤圆抱着脑袋在地上骂自己:“手真长啊!”
汤圆往马车底下滚了滚,自觉道:“我应该在马车底下的。”
车内。
不似前夜的浅尝辄止,体内叫嚣着的欲/望冲破了理智的圈禁,引诱他一步步放纵,唇随着妄念微张,舌尖探了进去。
顷刻间四散的邪/气像此刻如同牢笼,精心编织出一张盛大又华美的情网,轻易便拢住了满身污秽又一片赤诚的少年。
闻故闭上了眼,身心都在此刻的贪恋中,乞求着能救人性命的抚慰。
……像是溺于深海,叶青盏向着有光的地方拼命游去。照进深海的光,一会儿幻化成叶劭凛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江雪君的笑颜,最后沦为是少年孤绝的背影……他们都离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