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又将目光转了回来,外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贴着两片银杏在耳边的谪仙,听到小姑娘说的,登时就笑了出来,心道:小小年纪,就会和人讲条件了,今后定大有作为……
谪仙忽然不笑了。
她哪有以后。
树下。
王敬山小朋友再次不假思索道;“说。”
欣欣眼睛里盛着星星,笑着道:“陪我去找音尘绝哥哥吧。”
王敬山小朋友斩钉截铁道:“好。”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小姑娘从缸中扶了出来,两人轻着步子,跑出来王府。
李知行从树上跳下,跟在他俩身后。
音尘绝是谁?
***
甫一关上房门,闻故便觉鼻中不太舒服,他眉蹙了蹙,抬手摸了一下鼻尖。
叶青盏坐在床头,看谪仙银杏传书传来的消息,他说在银杏上说,竹溪镇王府的某位夫人,不愿喝‘福水’,生下的孩子并未畸形,反而很有个性。但那位夫人却死了,又说她生前还爱买香。
“香?”闻故问,“何种香?”
叶青盏将银杏放下,一五一十道:“谪仙可能怕漏掉什么重要的内容,在银杏中罗列了很多种,檀香、沉香、松木香,还是有一种没听过名字的净心香。”
“净心香?”闻故看着她,心想若真有这种香的话,他应当也买一些来,毕竟,他的心也……不净。
“你说王夫人之死,会不会是因为这未曾听说过的奇香?”叶青盏问,“而她剩下的孩子是完好的,会不会也是因为这香?”
闻故道:“暂且难知,”他看向她的眼,坐到床边,继续道,“这王府,待白狐观查清之后,也需一探究竟。”
叶青盏肯定道:“嗯,说不定畸形儿的秘密,就藏在这王府中。”
闻故颔首,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房中忽然静了下来,只剩红烛摇曳。
少男少女,并坐在一床边,脸皆微微发着热。
一阵夜风透窗穿过,风中夹在的凉意,吹醒了心跳异样的少女。叶青盏赶忙起身,道:“我去把窗关了。”
闻故见她起身,也站了起来,忽然记起昨夜看的书上说:
心中有娘子,眼中有活计,切莫让娘子劳累,力所能及之事,定莫让娘子动手。力所不能及之事——身为男子,除生子外,无力所不能及之事。
那书似是手抄本,字迹大概有意模仿了作者,他总觉着在哪儿见过。而内容许经人改过,粗野的画风和细腻的笔调不成一体。
昨夜他一眼望过去,被那生猛的图所惊吓,今日才趁着没人之时,认真瞧了几眼上面所写的内容。
——当是该视为金科玉律的。
这般认为,便要早日付诸于行,关窗子不就是力所能及之事吗?
闻故一个跨步,冲过去便将窗子关了。
屋子凉风全无,唯留蔓延开来的热意。
叶青盏站在原地,看向他如风般的身影。
关好窗后,闻故靠在书案旁,隔着烛火望着眼前人,忽问:“准备好了吗?”
第44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青盏,我疼。……
叶青盏似乎是被他问懵了,须臾后才问:“准备什么?”
闻故倾身向前,目光很快地从她肚腹上掠过,耳根发烫,道:“准备好……当母亲了吗?”声音涩哑,更添些羞赧。
方寸之距的少年,原本如病中人一般苍白的脸上,在昏明的烛光中,忽地漫起一片桃色。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叶青盏总觉得,闻故的脸色越来越白,近乎剔透,唇却红得灼人。这样一张脸,近观仿佛是点了朱砂的易碎白瓷。
“准备谈不上吧,明日道士问什么,你与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互相帮衬着,扮演好一对‘新人父母’。”她知晓他在问什么,只当是言语表述不恰,会意即可。又见他脸色如此诡丽,忍不住问:“闻故,你身子还好吧?”
还是被她看出来了啊……
昨夜一时难捱,他向着心脏打出一掌。它们是安分了,五脏六腑却也受到了震颤。他又记起,同阴煞签订的契约,时限就要到了。
他要找的新炉鼎……
闻故看向叶青盏,摇头道:“无碍。”
叶青盏看得出,眼前人努力试从嘴角扯出一抹笑,最终却是个快要哭了的表情,一双眸子说红就红。
她心头一紧,手捂在了他的心口上。
“骗人。”
“很疼吧。”
就像是万千暖流,沿着筋脉涓涓而上,所到之处,破裂的脏腑血肉,被尽数疗愈。
闻故感受不到疼,又似乎哪里都在痛。
眼前人同封锁在记忆深处的幻影忽然重合交叠,有个声音也曾问:“疼吗?”
他好像,记起了一些事……
许久许久,闻故回过神来,颤着声音说:
“疼。”
“青盏,我疼。”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就像是盛夏暴烈的滂沱大雨,砸向了她的心口。
叶青盏收回了手,避开少年含泪又炽热的目光,看向烧得正烈的烛火,眼神却冷了下来。
有人自她回忆中走来。
满室寂静,又满是旖旎。
一叶银杏,打破两人各自的沉默。
叶青盏弯腰,捡起自动从袖中跌落的银杏叶。叶片上写了竹溪镇,又添二字:速来。
叶青盏问:“岁安县到竹溪,若幻域不自行变化,是不是很远啊?”
闻故抬手拂过眼角,看清上面的字后,回道:“用阴煞,很快。”契约的时限将至,但在这之前,阴煞还是要听令于他。
闻故掌心摊开,千万缕黑雾自他掌心孕育,开出一朵来自地狱之花。花生枝蔓,如丝如绸,将两人拢于花心。
两人本是并肩而站的,叶青盏却在黑雾缭绕中,错开了他的身。
闻故看了她一眼,心口又开始疼。
如同掉进墨池一般的黑雾莲花,越过叶府,飞向穹宇。一路上,两人静默无言。
叶青盏顺着方才乍然闪现的回忆,拼命思索着脑海里那个离她远去的背影。
闻故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
鬼门关初见之时,他便感受到了,她身上染着他的气息。他默许她的靠近,又听信她的诺言,不过是想查清她身上,属于自己的气息从何而来,更想……一点一点,诱她献祭,成为阴煞新的炉鼎。
他想活着,找心间朦胧的身影,寻梦中千万次想要抱住的人。
而只有活着,才有机会解开在他污秽心头生根作结的心魔,就像是鬼门关中迷路很久的鬼客,千难万险也好,遍体鳞伤也罢,总归是想要找到一条归家的路。
可是他的家又在哪儿?
……方才稍纵即逝的幻影,又会是他梦中千万次想要拥抱住的人吗?
闻故不知道。
他只知道,幻域中作了一场夫妻,若非心头剧痛时刻提醒,他快要忘了最初来此的目的,和最初靠近她的目的。
今夜繁星闪烁,立于阴煞中央的叶青盏抬首仰望,天穹低垂,星辰仿佛唾手可得,又亮得晃眼。
而她却是如此的茫然——残破记忆中那个人,好像走得很决绝,让她很难过。这个人,好像……就是身后的少年。
可是……
叶青盏回眸,一双眸子清清冷冷,不见往日半分的温纯。
身后的少年,脸色很差,房中肤色惨白如雪,而此时,脸上却是一片黑沉,比初见之时还要颓唐。
闻故目光对上她凉薄的眼神,心头又是一疼。
到底怎么了?明明方才,还好好的。
遏制住想要询问的心,叶青盏回眸,阴煞围成的笼,落了地。
此情此景,抱臂在树上李知行一览无遗,眉毛里写满了两个字——费解!平日形影不离,并肩而行的两位年轻人,此时中间隔了有两座山远。
他摇头,只觉好难猜好难猜,年轻人的心思好难猜。
在谪仙猜不透可劲儿猜的间隙里,叶青盏走到了他在的树下,正要往上爬时,身后一言不发的少年,用阴煞将她平稳地送上了枝头。
随后,自己飞身而上,站在了另一条枝上。
李知行眼珠来回转动了下吗,开口道:“来了,二位。”
叶青盏点头,问:“谪仙深夜急召,有何要紧事吗?”
李知行看向另一侧枝干站着的少年,道:“你们俩向那处看。”说着,指向一方木屋。
话音未落,闻故和叶青盏顺着他所指,向那处看去,两人的脸上都是一怔。
蒹葭水畔,木屋前并排坐着三个身影。
欣欣和王敬山双手撑着脸颊,看一身红衣的少年给他们用水草编着蚱蜢。
这少年,和闻故,生着一张脸。
少年红衣如残血,一点一点滴进枝上少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