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行赶忙道:“惭愧,惭愧,李某的疏忽。”
三娘又往前一步。
三娘步步紧逼,谪仙节节败退。
叶青盏有种真实的错觉,她觉着谪仙在三娘面前很拘谨,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服软劲。
他们……
她从袖中掏出银杏叶,想问问闻故如何看。掏到一半,记起两人还在不愉快中,便又装了回去,悻悻作罢,偷偷瞄了一眼抱着两个小孩的少年。
一脸冷样。
叶青盏生出些挫败感来,低眸,不曾看到少年投来的极快的一眼。
只一眼,闻故便将她眼底情愫净收眼底,脸上的神情又凛冽了些。
难道不是她先退缩的?这幅模样,倒像是他做错了事,自己又没有躲她,只是——
闻故心头忽然一窒。
的确是……他满怀目的,不怀好意在先。
两位年轻人的心思谪仙此时顾不上猜,自己心跳的跟不要命似的,每每遇上三娘,他都有种不知缘由的愧疚感,让他无处遁形。
但是!
他是鬼渡啊,任务要紧。李知行心一横,道:“多谢三娘相助,李某感激不尽,来日当相报,眼小还是送鬼客过关要紧。”
叶青盏这才抬起头,认真点了点。
三娘看了一眼婴灵堂堂主,对着他道:“你送,我又不拦你。贵客我给你带到了,余下的我也帮不了什么,回去睡觉了。”
三娘来得及时,走得干脆利落。
李知行一路目送三娘出了石洞,又问堂主:“这幻境该如何进?”
石洞中的小鬼们你追我赶,笑笑闹闹,却在谪仙之问后,都安静了下来,一齐指向石壁。
扒在闻故肩上的两位小鬼,睁开了眼,像是梦中呓语,齐道:“哥哥,送我们回家吧。”
小姑娘声音很淡很轻,染着困倦。
头顶着血窟窿的善娥,闻声望了一眼。小姑娘靠在闻故的肩上,背对着她,脸瞧不真切。
李知行想,所谓家,当是鬼童们所指画壁。他便朝两位贵客躬身,邀她们往石壁处靠一靠:“两位往前些。”
善娥收回目光,阿桃奶奶被她扶着,从堂主身边侧身而过。
少女堂主目光在老人的身上驻留了片刻,道:“盼一切顺利。”声音沉缓温和。
阿桃奶奶看了她一眼,像个迷茫的孩子似的,皱纹满刻的双眸眨了眨。
叶青盏看向闻故,口中念着“那只是个梦,只是个梦”,边走向他,道:“要不欣欣我抱吧。”
枯涸的目光颤了颤,须臾后,闻故冷静道:“不用。”
——她还是愿意理他的。
闻故抱着孩子,神色缓和了些,稳步走向画壁。
叶青盏也快步跟上,心中仍然懊恼:怎么还是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呢?他万一要是累着了再吐血,幻境里遇险怎么办,谁来保护这些小鬼呢……
万千思索随着画壁的开裂而止。
谪仙手甫一触及石壁,他们便被融了进去。
第37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三)新婚燕尔,多……
“帮主?帮主!”一小乞丐猛拍草席上躺着的老乞丐,“快醒醒,快醒醒,善娘要来了!”
善娘……善娘是谁啊?
李知行抹了一把被痛击的脸,从地上坐起,迷蒙的目光看向蹲在身边的小少年,问:“你谁啊?”
“帮主你没睡醒哪,都认不出我是谁了吗?我是小六,六六大顺哪。”小六把着他的肩膀,又使劲摇了两下,“这下醒了吧,善娘在庙门口等着呢,着急忙慌的,你快去看看吧。”
李知行骨头都被快被摇散架了——被那石壁吸进去后,就像是被人用千斤锤又抡又砸了一通。
这进入幻境的方式真实越来越别出心裁强人所难了呢。
坐正后,李知行强撑这睁开眼,看清楚了身边衣衫褴褛的鸡窝头少年,又想到他方才对自己的称呼,心中了然——自己多半是掉进丐帮了,且阴差阳错地成了帮主。
对于送鬼客已经送到渐入佳境的他来说,装模作样,随机应变已经不算什么难事了。想了想,李知行道:“小六,扶我去看看。”
“帮主昨晚是和鬼打架去了吗,看上去好虚啊。”小六是个心直口快的少年,从不懂拐弯抹角,如此直白的后果便是,换来沉痛一弹。
李知行敲了敲他的脑门,咬牙道:“闭嘴吧六六大顺!”
小六闭上了嘴,乖乖扶着帮主走出庙门。
庙院中躺着站着很多乞丐,多半都是少年孩童样貌。李知行眼观六路
,都是一群陌生面孔的孩子,不见他家那两个闹别扭的娃。
李知行有些孤单,有些寂寞,有些冷……额,更多的是担忧。
寻人无果,李知行将目光落在院中柳树下站着的妇人身上。
这妇人,穿着素朴,脸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痕,却不改倾城之姿,容貌甚为昳丽,一看见他,便跪倒在地,神情哀创,哭着对他道:“李大哥,欣欣丢了,欣欣丢了,你帮我找找她好不好,好不好……我真该死,真该死啊,怎么会把孩子放在家中,怎么会让她一个人跑出去啊……”
李知行看着她——这被小六称为“善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鬼门关中,叶青盏取名为善娥的美妇。
她口中的欣欣,不会就是那个让闻故抱着的小姑娘吧。
若真是,婴灵堂,至亲不过咫尺距,相见却不相知,人世之悲,莫过于此。
来不及多叹慨,李知行赶忙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一旁的小六边搭手边看着善娥脸上的伤骂咧咧的:“善娘,你家那王八又打了?这得多疼啊!”
善娥捂住自己的脸,侧身避了避,又转过脸来,道:“我不要紧,还请两位先帮我找找孩子。今日我从叶家做工回去,却找不到欣欣,问她爹,他……”
李知行握紧了拳头,自然接了一句:“他就打了你?”
善娥目光垂落,轻应了声。
小六撸了两把袖中,气吼吼道:“善娘他人在哪儿,我去宰了他!什么狗东西,自己赌天赌地欠了一屁股债,在家里一横,让媳妇去人家里当长工。我呸!我六六大顺今天就要去宰了他!”
从善娘开始哭泣时,周围便围上了一群小乞丐,同小六一样气愤,你一句我一句的为善娘诉不平:
“对,我们替你宰了他。小的时候要不是您和玉蝶峰的雪女,我们早都被饿死了。”
“小八说得对,您都这样好了,那畜生还打您,真是找死啊!”
“八面玲珑哥哥和三阳开泰姐姐说得不错,我们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麻袋一套,宰了他……”
从小乞丐们的义愤填膺中,李知行大概知晓了善娥的遭遇——所嫁非人。但他有几个疑问:叶员外,如此耳熟,不会是叶青盏的有钱爹吧?玉蝶峰雪女,又是谁?当人最重要的是善娥的心结,会不会就是找到欣欣呢?
叶青盏说过,阿桃奶奶生前她是见过的,满心满眼都是找自己的孙女,阿桃。死后心结自然也是找阿桃了。若善娥的心结是找女儿,这个幻境的任务便很清晰明了了,一言蔽之:找孩子。
……但,真的这样吗?
他的两个小帮手,现在还不见踪影呢。
想到这儿,谪仙又是一阵哀愁。他决定静观其变,任务为先,便道:“善娘,你莫要着急,先告诉我们欣欣常去的地方。”
善娘擦干眼泪,正要说,却被人插了话。刚才被喊作“三阳开泰”的一个小姑娘,忙道:“我知道欣欣妹妹常去的地方。她应该是去找来竹溪镇除妖捉鬼的一对仙人了。”
“仙人?”李知行心中疑惑,心想这人间除了他经常被贬来,还有谁被贬,一贬还是贬一对。
凭什么!
善娥闻此言,脸上哀伤愁云散了些,俯低身子,抓住了三阳开泰的双肩,着急地问:“你知道仙人在哪儿吗?”
丐帮的小娃们替三阳开泰答:“知道,我们都知道!”
是时候拿出丐帮帮主的威风了,李知行掷地有声道:“带路!”
丐帮前前后后十余人,整装待发,正欲向着仙人隐居的地方前进。只是庙门还没出,便见门口站着两个熟人——
叶青盏梳着寻常女子的发髻,着水色衣裙,淡妆描摹。
闻故本高扎的黑发束进了白玉冠中,一袭青衣,一改往日的阴郁,面容俊朗。
此时的两人,一人一只手,拉着走在中间的小欣欣。
远远看去,真像是一家三口呢。
李知行被温馨到了。
一旁的善娥终于看到了找了许久的女儿,眼泪登时夺眶而出,扑过去将女儿抱在了怀中,又气又急,哭着道:“你跑哪去了,你跑哪去了啊?”她想拍拍她,让她长长记性。手一挨上她的背,却又收了回来,狠命掐了一把自己,“都怪娘,都怪娘,怎么能放心将你放在家里呢,娘应该把你带着,走哪儿都带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