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立了许久的闻故,在看过纸页后,忽问:“谢之晏可有何过人之处?”
青淮冷哼哼一声,不满道:“他有何过人之处,不就是一张小白脸嘛?”
闻故问到了点子上,若是谢之晏与楚墨芷一般,都是有慧根的人,那么,山洞的人,便就是他了。
叶青盏看了一眼闻故,又瞧向青淮,在心里默默道:你俩长相相像,其实都挺小白脸的……
她的心理话被谪仙堂而皇之地道了出来:“小子你好好说,你俩是影人的时候,都快一模一样了,骂他和骂自己有什么区别。”
青淮依旧别着脸,不满道:“他脸皮厚。”说完,青淮便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他转身看了一眼,几双哀怨的眼睛,整齐地盯着他看。
“你是天界派来妨碍本仙公务的王八羔子吗?”李知行抱臂问。
“你忘了锦繁班主的心结了吗?”叶青盏打蛇打七寸,问。
“你,欠打。”闻故得出了结论。
三人逼迫中,青淮这才开始好好说:“行行行,看在锦繁班主的面子上,我好好说——记忆恢复后,我记起花娘曾说,谢之晏有种不管不顾的死犟劲儿,赤尧县里的人都骂他贵为将门之后,却同伶人伍,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听到这种事。他像是没听到这些闲话似的,只道句什么来着……”青淮挠头思索了一瞬,道,“好像是,‘幸得人间痴乐事,何需看重俗世名。’”
“听听,文臭臭的,显摆自己读书多吗?”青淮撇嘴道。
“是,文绉绉……”叶青盏听出来了,这武将之后,长得书生气,亦生了一颗文人心,有种敢为人先的执迷做派。
若说爱上戏曲的源头是是因为赵锦繁,后来不顾身份,执着于唱戏便真是因为喜欢吧。
“不过,他……他还唱得挺好的。”虽十分不想承认,但青淮还是坦言道,“花娘说他学戏挺有天赋的。”
言至于此,房中的三人心中明了。
叶青盏道:“那山洞里的人,十有八九应该就是谢之晏了。玉蝶峰离丰华县和岁安县都近,狐狸道人若将谢之晏转移至山中,也不用费很大的劲儿。”顿了顿,她又道,“谪仙,如果青淮和楚墨芷死都是狐狸博士造成,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鬼门关内的三位鬼客,他们的死也都与狐狸博士有关?”
李知行点头,又摇头,叹道:“若真是这样,那人间可要乱了。楚墨芷失去慧根之后变得痴傻,而那道人夺慧根的目的暂且还不知,让他以这种方式成了仙,真就是天界的罪过。若他不想成仙,想以此密谋祸乱人间的灾事,对凡间来说,将是一场浩劫。”
青淮看几人脸上生了愁云,咬牙道:“要是他害了锦繁班主,再见他,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李知行打了个哈欠,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死了就别说这话了,回去看着赵锦繁吧。”
青淮:“……”
他又转身对身后的两位年轻人道,“今日就先说到这儿,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送鬼客安然无恙地历险过关、趁着还无鬼客生成新幻境,你俩也早点睡吧,养足精力再战幻境。”
在原地站着的少男少女,脸上不约而同地泛起了深浅不一的红。
叶青盏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少年,难为情道:“男、男女有别。”
李知行宽慰道:“这小子要是不跟你待在一起,对于鬼客们来说,就是最危险的存在。为了我们尊贵客人的安危,还请姑娘委屈下自己。”边说着,目光看向了叶青盏腕上的臂钏上,“你放心,有这红玉茶花银钏在,他不敢乱来。”
臂钏闪着红光,叶青盏低眸,用手摸了摸,道:“不是……闻故肯定不会对我怎样的。”
李知行瞥了一眼闻故,道:“你看人家小姑娘如此信任你,你应该不会辜负人家的信任吧?本仙可以放心把她的安危交给你吗?”
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先前他觉得也不妥。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闻故身上的阴煞,若是没有叶青盏在旁,指不定操控着少年的心智干出些什么事呢。
更何况,他也想借此机会,确认二人先前相识与否。
闻故觎了谪仙一眼,又垂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叶青盏,耳边的微红迟迟消不下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青淮话还没说完,便被李知行打着哈欠,拖了出去了。
“人家俩待在一起,对你,对我,对他俩都好,那些黑雾没看见吗,瞅准机会就会准备吃鬼,最爱你这种满身怨气的鬼了。”
青淮被拉着,倒退着走,不明白道:“我怎么记着阴煞对青盏最感兴趣呢?”
“你记错了……”
嘭——
随着关门声,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人。
叶青盏瞄了一眼闻故,又环眼四顾,看到了一张床,和一张靠近门边的小榻,小声问:“你要睡床还是榻?”
闻故自觉走到榻边,红着脖颈,不敢回身,只道:“你睡床。”
语气里满是不容辩驳,叶青盏便应了声“好”,退到床边,将一袭被子抱给他后,迅速爬上了床,窝在被子中,遮了小半张脸,看了眼还立在榻边的少年,道:“我先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有些紧张,脑中想着谪仙方才的话:说是腕上的臂钏会护着她。又想起在墨芷的幻境中,确实是这红茶银钏救了她和闻故。
思及此,叶青盏在被窝中一手摩挲于臂钏上,还没来得及深想,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室内一片安静,昏黄的烛光跳动着。
立于门后的闻故,轻轻坐上了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木床上,微不可察地应了声。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自心口传来——
“不想自由了吗?”
这声音是万千阴煞汇笼而成的,每言一字,闻故的心头便皱缩一刹,痛意传遍五脏六腑。
“让我们吞噬她,你就自由了。”
“你时日无多了。”
“忘了你的所求了吗……”
阴煞不常与他多语,如今却屡次三番的告诫逼迫他,想来确实是怕了——他的身子每况愈下,不足以成为容纳它们的炉鼎。
若找不到合适的新的寄生之人,他会爆体而亡,魂飞魄散,它们亦会随着他的死亡而消散。
叶青盏心如明镜,性若善水,是新炉鼎的不二人选。初见之时,他便决心要骗她献祭,只是如今……
闻故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看向床上安然入睡的人,往前走了几步。
床上的叶青盏,
忽然大喊一声,从床上弹坐而起,红着眼向门口看去,双目颤动。
闻故的目光对上她畏缩的眼神,心间猝然而生的刺痛,比被阴煞群起而攻时,还要剧烈。
叶青盏见他步步而来,紧紧抓着被子,身子往后退了退。
烛火昏明,落在少年人的眸光里。
心头的痛转瞬即逝,眉目见染上了躁意,闻故走进床边,眼底赤红一片,扣住叶青盏往后的脚腕,沉沉的目光锁于她身,盯着她,问:
“你怕我?”
脚腕被掌控在床边人冰凉的手中,叶青盏心跳杂乱无章,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一道童稚的嬉笑声自床底传来。
“嘻嘻。”
闻故亦听到了,循声望去。
一只毫无血色的小手,扒住了床沿。紧接着,一个脸色青白的孩童,背靠着地,从床下滑了出来。
鬼童躺在地下,咧开嘴,露出白齿,冲着两人笑。
“嘻嘻。”
第36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二)看不出来,少……
闻故视线落在地上的鬼童身上,扣在叶青盏脚踝的手却不松,臂腕施力,将人一把拉到了床边。自己则倾身上前,挡在她和鬼童的中间。
鬼童露齿而笑,从地上站起,向着两人走去,朝叶青盏伸出了手。
这小女鬼童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扎着两个小髻。脸色如在鬼门关外,初见青淮时的那样,面色浮肿,青而白,是溺亡后会有的样子。
噩梦带来的恐惧消退了,叶青盏的心思全部转移到了这小女孩身上。
女童握住了她的手,笑着说:“姐姐,陪我玩。”
叶青盏赶忙去看她的脚下——烛光映照之下,并无影子。她收起目光里的惊慌,抬眸看向身侧人。
闻故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眼中的躲闪,让叶青盏有些懊恼,默默将目光又转向了女童。三娘说,幻境之中,要尽力顺着其中之人的心意。
这小女孩无影,定是剩下三位鬼客某位生成的幻境中的人,其心意,不能不为。叶青盏穿好了鞋,顺着她的话应:“好,姐姐陪你玩。”
鬼童又“嘻嘻”笑了两声,仰头对闻故说:“大哥哥,脸阴阴的,给我找……”小姑娘揪了揪她的小辫,有些难过地道,“欣欣忘了,要找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