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他们商量了下,闻故告诉她俩,这能侵入梦境的鬼魅之音,实为那只狐狸用已死之人的怨恨执念炼化而成的邪祟,名为夜魅。
他跟着两人,一路到了风华县县令的府邸,以阴煞为遮掩,用谪仙的银杏听清了两人的密谈。
金□□问:“你炼化的那只邪祟,叫夜魅什么的,今日来吃得可好?”
狐狸人答:“凡人梦中可谓是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夜魅吃得很饱。”
“吃好了就要好好做事,”金蟾蜍笑,继续道,“话说回来,死于梦之蛊惑,听起来倒也不冤,谁让他们起了不该有的坏心思呢?”
“人嘛,总要为自己的小肚鸡肠,怨天尤人,邪念恶思付出代价,谁让他们的意志不够坚韧。”说着,他看向狐狸人,“你说对吧,狐狸博士。”
狐狸人拱手道:“金大人所言甚是。”
金蟾蜍又问:“对了,博士可曾见过金瓘?那小子不知又跑哪野去了,已经好几日不着家了。”
狐狸人微微颔首,道:“听闻去了茶花村。”
“去那地做何?”
狐狸人不再答,更像是不知如何答。
金□□似乎知晓自己的儿子是何德行,扶额,让狐狸博士退了出去。
在屋顶偷听的闻故,见状又跟上了那狐狸人。只见这白袍道人出了门,立于檐下,扬手对着空中道:“乖孩子,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他心道不好,便匆匆赶回了山庄……
听完闻故所言,叶青盏知晓这夜魅需得入梦才可显现威力,蚕食人的意志,控其继而控其做一些追悔莫及的事。
那夜在楚家,被他们给搅乱了,今晚,她会挑中谁呢?
正思索着,鬼魅之音猝然以临,不请自来。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随着声动,闻故放出同它气息相近的阴煞,听声寻位。这会这些扰人心弦的鬼魅之声,不再杂乱无章,八方而至,而像是有了明确的目的似的,径直冲向了——
云盈!
闻故怀里揣着叶青盏,拉上墨知,搭起灵桥,追着夜魅进了云盈的梦。
一入梦,叶青盏便恢复了自由人身,生怕这些声音发现,赶忙施法为三人搭起了结界。
闻故双目盯着她,一刻也不离。
两人一鬼,在结界中,看着外头。
夜魅塑出了人身,变成了……楚墨芷的样子。
像是刻意摆弄似的,她走到了云盈身边的纺车旁,妩媚一笑,带些挑衅的意味,缓缓坐下,将云盈织了一半的布,有条不紊地织完。
云盈眼中满是不屈。
夜魅化成的楚墨芷,又起身,慢慢走至桌旁,将桌上的花绷子拿起,看了云盈一眼,轻蔑地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绣了起来。
不到片刻的功夫,她又将绣好的东西举起来,举给云盈看,眼中尽是嘲讽,就好像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叶青盏看清了那副刺绣后,不由得睁大了眼——所绣为一只神鸟,名为青鸾,是云盈手帕上的绣物。
闻故和墨知或许不晓得,但她这几日与三人可谓是形影不离,自是知晓这只鸟对云盈的意义。
青鸾,是护佑在王母身边的鸟,是云盈绣得最出色、最让旁人莫及的物作。
而“楚墨芷”,却轻而易举地将她引以为傲的技艺,信手拈来。
云盈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一向笑颜如花的姑娘登时红了眼眶,颤抖的手指向一脸得意的“楚墨芷”,一字一句道:“你——”
“不是墨芷。”
第30章 锦绣声(九)“因为你是畜生吗?……
闻故本想出手阻拦,听清云盈所言后,便将阴煞又收了起来。
叶青盏本也替云盈捏把汗,眼下也慢慢将心放了回去。见她手撑着地,擦干脸上的泪,从地上站起。
“楚墨芷”微微偏了偏头,手中把玩着绣品,眼神中仍旧带着挑衅的意味,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似的,道:“姐姐说什么呢?我就是楚墨芷啊。”说着,她脸上又换上了一副天真的神情,却说着残忍的话语,“我知道啦,一定是姐姐太笨了,不愿意承认自己苦练的技艺,比不过我只学了几日的我。”
“姐姐蠢笨如猪,毫无天赋资质可言,生我的气,我也是理解的,我大度,不同姐姐置气。”
云盈突然冷笑一声,看向她,目光冰寒:“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有天赋的是墨芷,和你又何干系!”
“和你一只装人都装不明白的蠢货有什么关系?”
就像是被撕破了面具,“楚墨芷”唇角的笑一瞬荡然无存,眼神突然变得凶狠了起来,将手中的绣品一把撕碎在了地上,恶狠狠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将自己交给我,我保证让你做全天下最厉害的绣娘。”
对于她之言,云盈置若罔闻,步步逼向她,掷地有声:“我承认,我的天资是不如墨芷,但却绝非你说得那般不堪。你不过是一只敢在人梦里作怪的蠢妖,懂刺绣吗?”
就像是被戳中了痛楚,“楚墨芷”眼神忽然躲闪了起来。
“我问你懂吗?”云盈的言辞越来越激烈,“你什么都不懂,为何要践踏人之真心所求,为何要侮辱凡人一以贯之的努力?”
“因为你是畜生吗?”
话音落,夜魅恶相尽显,一身画皮四分五裂,漫天恨怨倾巢而出,声化利刃,朝云盈劈来。
“你比不上她的。”
“蠢笨如猪。”
“天资平平,庸才一个。”
云盈不闪不躲,大笑:“那又如何,我只是喜欢刺绣,不是喜欢和人比,更不图虚名。”她止住了笑声,在一片恨怨中,声音朗朗,“更遑论,你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蠢物,有什么对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你……”
夜魅忽然声如蚊蝇,像是断气了一般,消失了。
梦里安静了下来,闻故收回了手,化为长剑的阴煞回身。他淡淡道:“吵。”
叶青盏躲在他身后,将手探到他身前,竖起拇指。
墨知无声地拍了几下掌。
没了乱人心智的鬼魅之声,云盈身子一软,又跌坐在了地上,忽然放声大哭起来:“我才不笨呢,我最聪明了!你知道个屁啊!”
“盈盈最聪明了。”
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唤回云盈的神志,她流着泪,从梦中醒来。在她被云天缥唤醒之前,叶青盏搭起了隐身的结界,两人一鬼先她一步离开了梦
境,躲到了柜后。
糊了一脸泪水的云盈睁开眼,便抱住了眼前人的脖子,哭着道:“姐姐,我见到邪祟了,它好吵好吵,什么都不懂还说我笨,我骂回去了,它谁啊它懂刺绣吗它就说我!”
云天缥拍了怕她的背,楚墨芷也静静地候在一边,小声安慰:“姐姐,都是梦,别怕别怕。”
话音未落,云盈的身子忽然一僵,埋在云天缥脖颈间的脑袋转向她,吸了吸鼻头,泪汪汪,委屈道:“墨芷,你记住,无论你以后绣艺如何,都不许说我笨。”
楚墨芷眨着眼睛,一头雾水。
云天缥心中了然,看向她,柔声道:“墨芷,你答应她就好。”
楚墨芷赶忙点头,觉得不够郑重,举起手,认真道:“我发誓,绝对不说盈姐姐一句不好。”
云盈“哇”地一声将她也抱住,哭了半晌,才哼哼唧唧道:“哄我睡觉。”
云天缥和楚墨芷相视一眼,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许久许久,柜子后头的两人一鬼都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屋中三人才止住了话声,都睡了过去。
闻故将重新变成绣帕的叶青盏和墨知悄声带出了屋,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同叶青盏言语。
叶青盏扒在他的怀中,小声道:“闻故,你方才那一下,会不会让狐狸博士起疑?”
“不会。”闻故肯定道,“夜魅为怨恨所结,只会被打散,阴煞同其相似,不会留伤它的痕迹。”
叶青盏“哦”了声,又道:“云盈前几向云天缥说过她羡慕楚墨芷的在刺绣上的天资,今夜便被钻了空子。我算是知晓这夜魅如何惑人了,它就是逮着人心的一点杂念怨怼,在其摇摆之时,操控人心志的。”
闻故点头,看向墨知,问:“你于它,可有记忆?”
墨知摇了摇头。
***
第二日,云盈肿着眼便向云姨娘诉苦,隐去了梦中内容,只告诉山庄的姑娘们要是在梦境中同她相遇,不要听信她说的任何话。
姑娘们对于她的话半信半疑,因为就传闻而言,没有一个人同那鬼魅之声相遇后,还能安然无恙。只是云盈言辞恳切,她们又不得不信。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连几日,姑娘们夜晚都难以安然入眠。几日风平浪静,实在是难以支撑的绣娘们,忙着准备赛事,便也逐渐淡忘了这乱人心志向的鬼魅之声。
叶青盏也在锦绣山庄度过了几日太平的日子。闻故向山庄到了歉意,说是自己一时疏漏,让那邪祟钻了空,后彻夜立于树干上,护着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