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盏同闻故相视一眼,前者惊喜,后者静观。
谪仙也是一惊,停下了寻找三娘身影的目光,看着台上的“两人”。
幻境之中,人人皆是一片剪影。说起来,他们都未曾见过赵锦繁的真容。
堂倌女子面上有着深浅不一的
伤痕,却难掩容颜的英气昳丽。空落落的眼神忽然亮堂了起来,就像是被春色点染,眼角却猝然滑落出一滴泪来,落在眼前人的手背上。
青淮心头被烫了下。
赵锦繁拉住他的手,声音艰涩道:“你、你、你终于来、来找我、我、我们……”尾音很轻,几乎要被吞食。随着“们”字出口,她的头低了下来。
“我、我、我们都、都死……死了。”
“谢、谢之、谢之晏丢、丢了。”
她说得很艰难,众人众鬼却都很耐心地听着。青淮泪水无声地流,很想问问她,嗓音未何——
“我、我被、被人投了、投了毒。嗓子、嗓子坏了。”
李知行听不下去了,出声道:“好了,你别说了。”
众人心疼赵锦繁,也想知道故事的后续。谪仙这一打断,引得爱听故事的鬼客们不满,却见他神色不改,从怀中掏出一物。
一本状若雪瓣的书。
李知行翻开,随意撕下一张,揉作一团,递给她,轻声道:“将这纸张攥在手心。护好嗓子,在心里说,书会显现出来。”
赵锦繁依言照做,在心中默默说着。摊开书上呈现出一行又一行的字:
“我找不到谢之晏,等不到你,和班中的人一起上了断头台。我们死后怨恨积聚,班中人将怨恨附于我身,我成了厉鬼,杀了官府中的很多人。”
“我被遣送到了鬼门关,忘了生前的记忆,成了客栈的堂倌。”
“阎王说,待我见到因缘之结,便会想起生前。”赵锦繁抓牢手中的小影人,“幸好你来了,不然,我就要尽数忘了……”
青淮攥紧了拳头,怒火中烧。
闻故看着他,却忽然一笑,出声问:“后悔死吗?”
话未落,青淮看了过来。叶青盏慌忙捂住了闻故的口唇,尬笑道:“他什么都没说。”
闻故侧眸看向她,未作反抗。
在青淮出口前,李知行合上了书,望了一眼天,月盈。对着青淮道:“眼下不是争论之时,”又看向二楼的鬼客,大声道,“先前忘记告诉你们,鬼门关渡关的时限为七日,你们若入了境,切莫故作拖延,忆起来一定要告诉我们。”
鬼客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叶青盏一直留意着青淮,想了想,跑到他跟前,对血气上头的少年人道:“你已破境渡关,眼下生气无济于事,还不如早点问清赵班主后来的事,好早日查清谢之晏的去处。”
顿了顿,叶青盏有些迟疑,片刻又道:“如果可以的话,代我问问,我父母……叶员外和江氏后来如何了……”
青淮怒意散了些,怕她想到伤心事,打断了她,问道:“她如今这般,要我如何逼问?她说话都——”
“写字。”闻故掠过他的身侧,声音冷冷,“蠢。”说完,不顾身边人反应,抬步迈上二楼的阶梯。
叶青盏拍了下青淮的肩,也道:“对,没有谪仙的书帮忙,赵班主也可以慢慢写字告诉你。等你们的好消息,”她甫一劝慰完,便提着裙子去追闻故,“你怎么突然上楼了?”
闻故望着二楼一间门紧闭的厢房,目色深沉,道:“少了一只鬼。”
李知行本还在戏台站着,听到闻故之语,也拍了拍青淮的肩,笑着道:“照顾好赵班主,多帮帮三娘。”
在戏台后独自斟酒,对月自饮的扈三娘,听到谪仙之语,唇角笑意难掩:“还算有良心。”
“阿秋!”和叶青盏并肩而行的谪仙打了个突然打了个喷嚏,踩空了一级阶梯。
欲倒之际,叶青盏扶了下他,关切地问:“谪仙,你没事吧?”
李知行站稳后道:“没事。”
叶青盏收回手,忽然听到一道响亮的声音。她循声望去,看到二楼方才那扇紧闭的厢房门开了。
随之而来,是从房中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的机杼声。
嗒——嗒——
第22章 锦绣声(一)人有善恶之分,妖自然也……
房中传来的机杼声飘荡在三人的耳边。闻故脚步微顿,向后看了一眼慢他两个木阶的人。
叶青盏对上他的目光,加快了步子,同他并肩。
李知行被落在后头,扶着栏杆。
待人到了身边,闻故小声道:“跟紧。”叶青盏点了点头,他继续沿着木阶向上走。
身侧的叶青盏跟着他,慢慢抬着脚步。
嗒——嗒——
这机杼声,一下又一下地很有韵律,就像是有人正坐在织布机前,脚踩踏板,手投梭子,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随着这声音,两人一仙随轻步至厢房门口,叶青盏抬眸看了眼门侧挂着的房牌——千丝万缕。
她稍加思索,记起这是墨知的房间。
叶青盏微微探头向里面看去,屋内烛光闪闪,照在一身焦黑的鬼身上,两只只依稀辨得出形状的枯骨手,正放在织布机,一下又一下地引着线。
视线继续往下,如叶青盏所料,织布机前的鬼脚下没有影子。
这焦黑的骷髅她也为其取了名,因为通体似被火燎,肉身损坏程度可谓是惨烈,只能看得出人样,实难辨别出男女。
叶青盏便顺着骷髅的颜色取字“墨”,又对其有诸多不知晓的地方,便再选一字“知”。
眼前之景告诉她,墨知的幻境已经结成。
叶青盏看向闻故,又瞥了一眼李知行,他点了点头。
“走,进去。”谪仙道,“反正幻境都得入。”
话落,两人一仙便先后抬脚,进了这有织布机的厢房。
正熟练织着布的鬼仿佛没有听见几人的脚步声,仍是手脚并用地操纵着纺机。
叶青盏不敢打搅她,先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一下这房间——桌、椅、床,比寻常客栈的看上去破旧些,唯有墙上的一幅绣品,很是夺目。
这幅绣作上有很多人,有相互挽着的,有牵着手的,还有直直立着的……穿着颜色各异的衣裙,梳着不同的发髻,却唯独看不清面容。
叶青盏回身看向盯着织布机前焦鬼的一人一仙。
谪仙看上去对织布很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至于闻故嘛……他竟也全神贯注地看着。
心中只觉匪夷所思,叶青盏正想出声提醒一下二位时,机杼声停了,墨知站了起来,向她走来站定后,指着墙上的绣品。
闻故和李知行这才一齐看过来。
绣画开始自焚。
两人一仙一鬼,在火光撕开绣品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
叶青盏是被颠醒的。
她睁开眼,只觉得很想吐,然而碍于腹中空空,实在吐不出来什么,便只能晕乎乎地四处望。向下看有很多漂亮的裥褶裙和绣花鞋,往上只能看到高远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青山。
她心中纳闷:这是在哪?为何所处的位置如此奇怪……
“姐姐,”忽然有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叶青盏便看到有一双绣花鞋跑了过来,又听见她道,“前面好像有人家,我们去讨口水喝吧。”
叶青盏想看清说话的人,眼睛却只能瞥到她脖颈的位置。又听见有自她头顶传来的声音,应道:“好。”
“要是那户人家里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更好了,这日头看起来就要落,如若晚上遇见那骇人的怪物,可怎么办?”
怪物……
叶青盏竖着耳朵细细听,心道:墨知的梦里还有怪物啊?
转念一想,她忽然记起谪仙在鬼门关通往城中的路上曾告诉她,天地原本有六界之分,神与仙分开,居于九重天上的上京瀛洲和蓬莱仙洲;人、妖虽都在人界,但也是分开的,凡人安身立命于九大州,妖久处在梧晴山脉围着的虞渊
岛,山作天然屏障,保人与妖井水不犯河水。再往下,便是地界——魔、冥两族分别居于北冥幽地和南冥苍域,阴曹地府落于中央,防着他们惹是生非。
六界鼎立百世,互不相犯,山河清平。却因万年前的一场大战,天塌地陷。用来分离天界两族的天柱和分隔魔、冥两族的地石都被毁了,人、妖族天然屏障梧晴山受重创,也塌了。
更甚之,那场大战中,神界八位上神,七位陨了,最小的那一位不知所踪。
简言之,神界没了。
重整六界的活落在了仙界手上,因为各界都损失惨重,天柱地石难以修复,六界便合为三界,仙在天,人妖同处一地,魔冥隔着阴曹地府继续互相挑逗。
分开时人与妖族便摩擦不断,叶青盏在茶花村时便听村里的人说缺了顶峰的梧晴山挡不住四散的妖怪精魅,扎堆往热闹繁华的人间跑。今日听到这人说的,倒是全都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