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子里的老艺人知晓这些事的,许是怕我难过,久而久之,大家都心照不宣,绝口不提。”
赵锦繁讲述清楚了她的过往,全然不知同行之船上的两人一仙,因为她的话陷入了迷茫:
赵锦奕病故,阿羊还用报仇吗?
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狐狸博士骗了阿羊,那不知名戏子另有其人。
“姐姐,这么多年你没想过要报仇亦或是要翻案吗?”叶小姐小声问。
赵锦繁捏了下她的小脸,笑着道:“十年过去了,官府里的人都换了几茬了,谢家……”她看了一眼谢之晏,后者向她摇摇头,示意她没事。她便慢慢道,“谢家也没了。谁还愿意去查一个没有任何证据的案子呢?”
叶小姐闷闷地“哦”了声。
“不说这些事了,”赵锦繁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看向神情有了起伏的少年,道,“我和姐姐从小爱听戏,姐姐戏唱得比我好,十六岁时就和城中名旦并称‘双笙’了。”
“我同姐姐,也爱丝竹管乐,可惜戏会唱,乐器却一窍不通。”
“姐姐从前想学吹笛,却到死都没有学成。”赵锦繁继续道,“她从前想有一把笛子,但从未亲眼瞧过。”
“那日看你用芦苇很快便做好了一支芦笛,”她笑着,语气了却尽是惋惜,“要是能同你早点相识成为朋友,我们姐妹二人应当会有很多的笛子,吹得应该也会不错。”
闻言,阿羊神色一怔。
另一张船上的两人一仙,相望一眼,心中怀着同样的问题:以赵锦繁之为人,当是不会骗人的。故而——戏子到底是谁?狐狸博士为什么骗人!
费解之时,忽听许久不语的阿羊问:“你们何时到达长宁县?”
赵锦繁被他这一问,问得有些迷蒙,但见他神色出奇的认真,眉目中都是急切。想了想,她道:“十年前,永和元年,”见他眼底仍有疑问,她思索了下,又道,“秋末之季。”
“当时路过岁安县时,芦苇已经染了秋色。”她又道。
像是压在心口的千斤石被推开,阿羊身心皆是一畅,忽道:“谢谢你。”
“嗯?”赵锦繁被这船上的少年弄得一愣一愣的,笑着问:“谢我什么?”
在她的笑容中,阿羊又红了脸,支吾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谢之晏抱臂眯眼问,从阿羊忽问他们几时到岁安县开始,就看他很不爽了。
“不用你管!”阿羊对上谢之晏的眼睛,正声道。
能呛人了。
那就应该没事了。
少年人终于开怀,叶小姐轻呼一口气,抬头忘了一眼月亮,道:“没事了就好,我们回去看皮影戏吧!”
故事听了,又可以看故事了,众人自是一呼百应:“好。”
叶青盏看一眼赵锦繁又瞅一眼阿羊,再转而瞄一眼谢之晏,总感觉三人之间气氛很微妙,她想向谪仙赐教,却见他扶着额,暗自叹息:“又白干了。”
“不会。”青淮看着旁侧船上的几人,眼中都是留恋,口中应着谪仙的话。
闻故睨了他一眼。
李知行闻言也侧眸看向青淮,听他道:
“一切都要结束了。”
***
回了叶府,前院已经搭好了台架,艺人们立于亮子之后,随着鼓乐声起,挑线手纵着影人出场,生旦
净丑、善恶忠奸随之一一登场亮相,道白演唱。时怒目时眉开,或弯腰点头或翻滚蹬踢……四弦声声,笛吹锣响。
“好!”
“精彩!”
坐着的众人拍手叫好,掌声不熄。
“你都记起来你还跟本仙装?”一旁揪着“弟子”训话的李知行,随着戏开松掉了青淮的耳朵,认真看起来皮影戏,“等会再算账!”
戏了,艺人们弯腰致谢,又邀岁和班的一众上来在幕布后亲自动手操纵下。大家相视而笑,一拥而上。
阿羊跟紧赵锦繁,在她身边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影人摆弄,唇角竟然生了笑。
赵锦繁惊呼:“第一次见你笑,很好看哪!”
身侧贴着的谢之晏闻言,使劲拽了一下手中的竹线。
老艺人看到了,赶忙伸手夺过了他手中的影人,生气道:“不给你耍了——这可是我们的宝贝啊!”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影人收进了包册。
“让你下手重,把老伯惹生气了吧。”赵锦繁笑他。
谢之晏虽然生气,却仍旧赖在她身边,听到赵锦繁另一侧传来轻缓的言语。
阿羊操纵着手上的影人,目光温柔如水,看着它落在白幕之上的身影,轻巧明快。他说:“要是我是个影人就好了。”
叶青盏和闻故悄声在几人的周围,同赵锦繁一道安静听着这往日无话的少年低语:
“自做成而起,便被人珍视。登台唱和,又能让人笑让人哭,暂忘俗世忧愁。”
“戏了又会被人好生收起,安安稳稳地同其他影人们待在一块,如同一家人般,永不分离。”
训完“弟子”的谪仙默默凑过来,听到的便是少年说的这段话,看向周身笑着的“大影人们”,心中道:你还真是一语成谶哪!
罢了罢了……
叶青盏和闻故相视一眼,又看向阿羊。只见他侧身看向赵锦繁,认真道:
“锦繁班主,等我回来。”
第18章 梨园影(十八)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嗯?”身旁人话说得唐突,赵锦繁一时未反应过来,问:“等你回来?你要去哪儿?”
谢之晏也是满脸疑云,抱臂看向他,语气不悦:“你又想做何!”
默然于三人周围的叶青盏,拉着闻故往前凑了凑。李知行也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少年的回答。
阿羊将手中的影人还给老伯,端端正正地站到赵锦繁面前,郑重其事道:“这几日多谢你的照顾。若是你愿意的我话,等我、等我……”
“她不愿意。”谢之晏盯向阿羊,“你是谁啊,锦繁凭什么等你。鬼知道你要去哪儿!”
“谢之晏!”赵锦繁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你听阿羊把话说完。”谢之晏不再说话,背过了身。
话说一半被打断的少年,脸上没有丝毫恼意,眼中反而闪耀着欣喜,他说:“无论如何,请等我回来。重逢之时,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所有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有些迟疑,道,“到时候,你们愿意留下我,或者赶我走,我都认了。”
少年一双凤眸中一扫往日的阴沉,变得明亮又真诚。
赵锦繁看着他,须臾后笑着道:“你放心,我们等着你。到时候,你可不准再拒绝学戏了。”
阿羊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锦繁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拿午后做好的一对小影人,工艺有些许的粗糙,但模样很是精巧,她垂眸看向它们,又抬首注视阿羊:“这是我同你谢大哥一起做的。方才你说想当个影人,又说影人待在一起就同一家人一般。既然这样的话——”
“这对影人拿着,”赵锦繁将手中的影人交给到少年的手里,“就当是我和你谢大哥陪着你。”末了她又补了句,“以家人的身份。”
本生着气的谢之晏听到赵锦繁所说,气顿时就消了,“谢大哥”一称呼,让他很有归属感,他觉得自己应该大度些,遂转身,语气放温和了些,道:“拿着吧拿着吧,别丢了。”
阿羊小心翼翼接过,低眉看了许久,道:“我会好好珍惜的。”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向赵锦繁,“等着我。”
话落,他将小影人收入怀中,转身掠过人群,脚尖拂地,轻点几下后,纵身越过了高墙。不过一刹,便消失在了众人的眼中。
“阿羊原来功夫这么好。”有人咋舌。
“是呀,不过他这么晚了是要上哪去?”有人问。
玩影人玩得不亦乐乎的叶小姐窜到了赵锦繁的身旁,问:“阿羊这是跑了吗?”
赵锦繁看着高墙上轻轻晃动的枝桠,肯定道:
“他会回来的。”
趁着众人的注意都在阿羊消失的方向,李知行看了叶青盏和闻故一眼,便悄然退到了树荫下,然后慢慢缩成一张小影人,追阿羊而去。
青淮远远望着那处高墙,苦笑道:“阿羊啊阿羊,你忘了,影人终其一生,都摆脱不了竹线的控制。”
少年低语,被人尽数听了去。
闻故目光凌厉,道:“那就砍断它。”
叶青盏目光灼灼,应:“对!”
话音未落,随着幻境之主的离开,叶府在天昏地暗间发生了变化。叶青盏和闻故一起拉住青淮,在一道强光中闭了眼,再睁眼时,两人一鬼便站在了一方戏台下。
台上唱戏的人是扮着武将的赵锦繁,和演着小生的谢之晏。
满堂宾客拍手叫好时,就在这时,一队官兵忽然冲了进来。看客如鸟兽群散,跑得东倒西歪。
见情势不妙,叶青盏拉着定定站着的两位高个躲到戏台后,探出脑袋小心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