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我生辰,又长了一岁,按照岁安县的风俗,各位是要挑一根面给我的。”
“越长越好。”
叶小姐今日穿着鲜红的裙装,眉心画着花钿,笑起来娇俏无比,话落便听一清朗的声音道:“我先来。”
叶员外身上的面粉尚未拂净,便端着一碗面同江氏、花娘从跨门进来,笑着为女儿挑了一根长寿面。
“岁岁平安,日日大笑。”叶员外神色温柔,对女儿说。
叶青盏看着,偏头躲在袖中抹眼泪。
“朝暮康健,时时舒眉。”江氏捏了下女儿的脸,笑着道。
戏班人遂跟上,从赵锦繁开始,一人一句祝福,一根长长的面条。
在众人的笑闹中,叶青盏抹去眼角的泪光,正要端着碗去给人挑面,却被身旁人扣了下来。
拉住她手的闻故,转而拿起筷子,翻来拨去,挑了一根面夹到她碗里。唇角似乎带了笑意,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他说:“生辰快乐,希望你——”
“活久一点。”
李知行端着碗正要趁着人多给叶青盏挑面的时候,听着闻故这么一句,看了他一眼——
少年唇角微起,笑却不达眼底,本就是薄纸一张的脸,因这说不上哪里奇怪的笑容一衬,显得愈发诡异。
“祝词不是这么说的,这么说多吓人。”李知行脚步顿了下,走向叶青盏,“我来给你打个样,祝你……”
话未说完,便听另一张桌子上叶员外问:“阿羊,你可知晓自己的生辰?”
阿羊摇头。
见他摇头,叶小姐眼珠一转,道:“你看这样好不好,今日也便作了你的生辰吧。”
“对了,你此前说你无名无姓,别人喊你什么就是什么——你识字吗?可有喜欢的字吗?”
阿羊继续摇头。
“那我们给你取个名字吧!”
说着,她在众人的目光中跑进跑出,抱来一堆香囊和纸笔,然后递给每人一张纸,说让他们写两个自己喜欢的字,然后放进香囊中,让阿羊选。
阿羊不愿扫兴,在一众期盼的目光中,拿走了其中一个,欲拆。
“先不要拆,”叶小姐赶忙道,“等你回了戏班再拆。”
阿羊虽不懂她之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是不是也要给阿羊一人挑一根面?”江氏笑如春风,望向众人。
“对对对,娘说得对。”叶小姐最先应道,从碗中挑出一根面,“祝你和我一样,天天都开心。”
赵锦繁接着道:“生辰快乐,希望你早日袒露心结。”
阿羊耳珠泛红。
“好好活着。”谢之晏随意挑了一根面,说得极快。
众人又是排着队为他挑面。
“好了好了,大家快吃面吧,吃完了我们去芦苇荡划船!”
话落,这桌的几人,瞧了一眼叶小姐,又看阿羊手中的香囊,相视而望,听四周喧嚣。
青淮自顾自喃喃:“阿羊今夜有了名,亦有了生辰。”
“真好啊。”
面下肚,酒尽兴,一众人笑着拥着往府外走,却被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哄笑声戛然而止。
新上任的县令站在叶府的门口,面色不善地看向众人。身旁的小厮皮笑肉不笑地问:
“哟,天黑了,各位这是要去哪啊?”
第15章 梨园影(十五)“就当我死了,不成吗……
檐上高挂的灯笼照射出明亮的光,落在这一众忽然而至的影人身上。
叶府门口站着的人,中间的两个,一个膀大腰圆,绫罗绸缎加身,一个瘦骨嶙峋,着布衣。两人的身后站着一群随从守卫扮相的人。
哪怕是成了影人,李知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看了身后的青淮一眼。
青淮同叶青盏并肩而站,悄声道:“‘金蟾’大人?”
话落闻故侧目看了他一眼,叶青盏在两人中间,小声问:“金蟾大人是谁?”
青淮想为她作解,却硬生生被打断了。
石阶下高瘦小厮笑着说:“听闻叶员外乐善好施,无论是生意往来的商客,还是目不识丁的布衣,又或者是——”
小厮含笑的目光从叶员外身后的伶人身上一一划过,在其中一人身上稍作停留,后不紧不慢接着道:“勾栏瓦舍腌臜之地的草根贱民,叶员外都愿意帮,怎么到县令这儿,连想见您一面都见不着呢?”
赵锦繁气盛心灵,早就看出了这小人眼神里对他们一众人嘲讽,不成想看了他们一眼后竟毫无顾忌,明晃晃地地说了出来,她攥紧了拳头,道:“你说什……”
一旁的谢之晏握住了她的手,冲她摇头。一番权衡之后,赵锦繁只得将话卡在嗓子眼。
若此时出言顶撞,只会让叶员外处境更艰难。
叶小姐也被江氏拉着。
站在最前头的叶员外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拍了拍同样气头上的女儿,以不变应万变,听着这小厮继续道:
“小的还听说,叶千金生辰到来之际,您广邀四方好友来给叶小姐庆生,就连这群上不了台面的戏子您都请了,却未曾给金县令送过请帖,这是为何呢?
“还有啊,您给城中百姓挨家挨户送了丝绸布匹,却独独没给金大人送,这又是为何呢?是瞧不上我们大人吗?”
小厮咄咄逼人,一连串的问题听得人恼怒。
叶员外平日里爱笑的脸上笑意全无,神色沉沉,道:“不知金县令大驾,叶某有失远迎,给您赔罪。”说着,叶员外对着石阶下的人拱手弯腰作揖。
被尊为“金县令”的男人,扬着下巴睨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那小厮又道:“哟,叶员外这就算是赔罪了吗?”
“金大人上任一月有余,城中高门望族皆登门拜谒,怎么没见您来呢?叶员外。”
走在最后的几人听着这一来一回的问答,都替叶员外头疼——这就是仗着官职来挑事,显摆官威来了!
叶员外虽生气,却并不表露,继续不卑不亢道:“金大人,这位小兄弟,容老夫为二位一一解答您方才之问。首先,‘贱民’这种话,您还是不要说了,当今圣上爱民如子,不论贵贱,一视同仁。又选贤举能,广招能人异士,不论出身。江湖多奇人,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又怎能说是腌臜之地呢?”
“故而,您说话小心点,万一传到万岁爷的耳里,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小厮指向他。
叶员外熟视无睹,继续道:“小兄弟,圣贤如此,你我应当见贤思齐焉。因而,老夫再叮嘱你一遍,谨言慎行,祸从口出,这些话还是不要再乱说了。”
“其次,老夫送给城中百姓的布匹,并非上等的绸缎,不过是叶某回馈城中百姓的一点心意,毕竟生意往来,需仰仗父老乡亲的支持。”
“金县令要是喜欢的话,叶某今夜亲自挑选几匹上好的丝绸,明日命人送到您府上。”
不管小厮神情如何,叶员外继续道:“至于金大人到任,叶某未登门拜访恭贺——这事说来实在是不巧,也实在是抱歉。都怪上月叶某身子抱恙,染了疫病,举家在云台山清修。病好归来,又听闻金大人去临县奔忙,想去拜访您老人家来着,却阴差阳错地拖到现在——这实在是叶某的不是。”
叶员外弓着腰,脸上毫无愧色,却还得挤出来一点谦卑,让台阶下人信服。
这一番话,也是尽量说得滴水不漏。
小厮气得脸都绿了:“叶员外真是长了一条巧舌啊,好话歹话都让你给说尽了——”他看向一言未发的旁侧人,“大人,这……”
金县令目光落在叶员外的身上,不知作何思索,须臾后,道:“既如此,金某就不打扰叶员外了。”
“叶小姐的贺岁礼,本官改日奉上。”
“走。”他面色不改,对着身后随从守卫道。
在小厮怨恨的眼神中,一众人又浩浩荡荡地驾车御马离开了。
人影消失在拐角处后,叶小姐问:“这金县令就是爹您说的构陷丰华县令,让老县令枉受牢狱之灾的那个金□□啊?”
叶员外点了点头,愤愤道:“还自诩灵巧翩然的‘蝉’呢,飞得起来嘛飞,我叶劭凛爱给谁送东西给谁送,爱交什么朋友交什么朋友,管得着吗?”
“我呸!”
叶员外狠狠朝那消失的马车啐了一口:“解气了,刚才装孙子装得我难受。”
话落,众人都笑了。
“谢叶员外替江湖艺人说话。”谢之晏抱拳道。
“谢什么,那种人你们招上就是一身的腥味,方才情况还是不要说话得好。”叶员外道,“等跟他周旋够了,我叶劭凛就带着青盏和雪君远走高飞,再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反正有钱!”
叶小姐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后头站着的叶青盏,羡慕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听叶小姐问:“那您改日去登门拜访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