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闻故觉着这小孩真麻烦,轻轻一摔就哭个不停。肯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不走路,让阿娘抱在怀中。
阿娘的拍着小孩儿的背,一声又一声地唤着:“阿宝乖,娘给阿宝吹吹就不疼了。”一旁站着的男子拍净了那小孩膝盖上的土,又看了看他的手心,才松了一口气。
闻故从两个大人的眼中看出了满眼的疼惜,心中闷闷不快。
这有什么,自己还没这小孩大时,就骑在那只蠢龙的身上拔它身上的鳞片了,经常弄得头破血流,他都不疼,也不知这小孩有什么可哭的。
可此时,从沾着尘泥的掌心开始,疼痛开始蔓延,直至跳动的心脏。
就像是自儿时积攒的伤口,自以为结了痂,就不疼了。却在此刻,看到了找寻数年的至亲后,经年累月的疼全部倾泻而出。
不是不疼,只是因为没人在乎,所以不知道那种感觉就是疼。
一直静候在闻故身边的叶青盏,心口突然有些闷。她上前一步,握紧了他的手,安抚住了他正在微微发抖的身子。
叶青盏能感受到闻故的悲伤与失落。更看到了,那开在地上的泪花。
穆晚舟和闻桦相视一笑,笑容里碎着泪光,泪光里欣慰与愧疚交织。
半晌后,穆晚舟将目光落在闻故方才扑跪在地上的双膝,那里擦上了泥土。她想为他拂去,却自知无能,无奈收回视线,柔声道:“很疼吧?这么多年了,一个人很辛苦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低垂着脑袋的少年肩便颤了起来。
簇拥在他身边的三人,都在此时静了下来,各有所思,等着他宣泄多年的委屈。
当初不是想得好好的,找到父母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声质问他们为什么生了他又不好好养他,把他丢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年又一年,始终等不来他们,他都要绝望了……可是、可是现在人就在眼前,为什么一句怨他们的话都说不出?
身子的抖动停下来后,闻故抹了一把脸,才看向眼前的两人。
穆晚舟往前一步,抱住了他。闻桦亦然。
叶青盏看着两位大人无比珍视地抱住了他们的孩子。
这其实很难算是一个拥抱,因为离魂无法触摸凡人,凡人也碰不到离魂的身躯。
他们的怀抱没有温度。
却尽是温情。
穆晚舟说:“从前想过若是日后能找到你,要对你说些什么,要如何如何弥补你,然而恩怨难休,世事无常,事与愿违常有。到头来,我们还是偿还不了对你的亏欠。孩子,对不起啊。”
她的声音在轻微的发颤,身旁的闻桦接着她的话道:“对于你的愧疚,言语难以弥补,孩子,抱歉。生了你,却没能好好养你。从前一个人,很难熬吧。”
他的话没有说完,突然横插一道突兀的声音。
“谁说他从前一个人的?”
赖在闻故识海中养精蓄锐睡大觉的黑霸天,本想等着这一幕团圆结束再出来,但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它黑霸天虽不是人,但好歹也陪了这臭小子很多年了吧。
怎么到了他们口中,老是说他过去多惨的似的。说到惨,谁能有它惨,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儿,还从小被这小子打来打去。
想着想着,黑霸天突然开始流泪,脑袋甩到一旁追着尾巴盘着圈飙泪去了。
穆晚舟和闻桦看着从他们孩子识海中游出来的小黑龙,一时惊愕,忘了要说什么,只问:“这位是?”
闻故还沉浸在浓浓的心绪中,叶青盏替他解释:“这是和闻故一起从无疆诡域长大的小黑龙,叫黑霸天。”
原来如此。穆晚舟轻点头,道了声谢:“谢谢你啊,小黑龙,幸好有你过去陪着他。”又像是惊觉了什么似的,她又看向闻故道,“你的名字,叫闻故吗?”
闻故点头,望一眼叶青盏:“青盏给我取的。”
穆晚舟含笑的目光落在了叶青盏身上,她一时有些无措。
“青盏——”穆晚舟同闻桦相视一笑,“是岁安县叶家的千金,叶青盏吗?”
叶青盏不觉睁大了眼,“您怎会知道?”
穆晚舟眉目温和,一副了然的样子,没有回答她问的,看了一眼闻桦,又看向他们的孩子,笑道:“原来冥冥中,因果已定。”她的目光在少男少女身上流转,语重心长道,“你们,要好好的啊。”
突然的叮嘱让少女红了耳,望向对方的目光含羞带怯,匆匆一眼又便别了过去,郑重地回应了长辈的叮嘱:“我们会好好的,您放心。”
在一旁听着的闻桦,慈爱的眼神看向叶青盏,又回到了闻故身上,道:“无疆诡域那地方,仙门百家都知之甚少,我和晚舟也不知细况,只知其奇诡无比。你能在那里长大,定是有机缘相护。”
咬着尾巴哭够了黑霸天,心想那机缘不就是它吗?挨最多的打吞最多的黑气还找不到自己爹娘……呜呜呜,好可怜好难过……还是咬尾巴吧。
穆晚舟和闻桦还有很多想说的话要说,但却都感受到了离魂在四散。他们执手,同三位小辈说了最后的话:“好好照顾自己。”
千言万语不及最为质朴的叮嘱。
穆晚舟和闻桦相视而望,又同看向他们失而复得的孩子,穆晚舟道:“孩子,我们对不起你,怨我们也好恨我们也罢,都要好好活下去啊。”说罢,她拉起了叶青盏的手,又摸下了黑霸天的脑袋,满目恳切,“谢谢你们,有你们真好。”
闻桦也弯下腰,摸了摸两位孩子的脑袋,含笑道:“谢谢你们了,都要好好长大啊。”
他们是操心不够、难以放心的长辈,要先一步离去。总想着,要在离开前,多叮嘱一点,多做一点,多看一眼他们的孩子。然而,越是珍贵的时刻,时间从指缝溜走得越快。
一束光穿透密不透风的黑云墨空,照到了两位神仙眷侣的身上,他们的身影一点一点开始消散。
“保重,孩子们。”
穆晚舟和闻桦往回退了几步,手相携,在日光中向他们挥手告别,如云烟般散在了空中。
闻故伸出去的手,绕上了几缕青雾,像是不愿割舍,不愿离去。他垂眸看着,眼角滑落的晶莹沾湿了它们。
云雾散去,幻境也发生了变化。
叶青盏踮起脚尖,为闻故拂去了眼角的泪。闻故敛色,反握住了她的手。
红尘客栈戏台下的看客们手上抹着泪口中磕着瓜子,饶有趣味地看着戏台上的这对年轻人,还有一旁在空中转圈咬尾巴的傻龙。李知行扶着扈棠晴,在戏台一侧静静立着,眼神复杂地看向银发蓝瞳的“野仙”。
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救走了闻桦和穆晚舟。那害人无数的狐狸博士,面对到这位仙,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不远处鬼仙的心声天启仙人自然听得到,睨了他一眼后,直直看向戏台上的年轻人。
叶青盏对上他的眼神。
这位不知来历的仙人,身量比方才小了些,看起来与谪仙同高,此时正坐在众鬼之中,处在四处弥散的鬼气中,依然仙气凌然,白玉似的的长指,指尖轻扣桌边。
“你的执念都消了吗?”天启仙人看向闻故问。
“他在哪儿?”
此时这里坐着众多鬼客,几位幻境之主也在这里。而闻故所问的,正是他们心中共同的疑问,更是他们难解的怨恨。
青淮扶着嗓子受损了的赵锦繁,在他的照护下,赵锦繁可以连续说更多的话了,她哑着嗓子问:“仙、仙人,谢、谢之晏哪、哪里去了?”
在青淮的幻境中,谢之晏最后不知所踪,叶青盏和闻故在玉蝶峰寻过,并未找到他。
春桃奶奶双手捧着脖上挂着的虎头鞋,身旁坐着春桃和抱着坐欣欣的善娥。善娥此时也是一脸的忧容,起身问:“仙人,可否告知雪女的下落?”春娘所问,是第二个幻境遗留的问题,雪女真实的结局是被官兵和村民合力围剿,之后便是杳无音讯,无人知晓她的去向,更不知她是生还是死。
而这两人的生死都与狐狸博士逃不了关系。还有楚墨芷的慧根,明澈、善娘、春桃,春桃奶奶和扈棠晴的死,以及叶青盏父母的遭遇。
一切的一切,都与那个狐狸面具之下,笑如暖风的青年有关。
可没有人知晓他的踪影。
一众充满乞问的眼神投向天启仙人,他气定神闲地端起了茶盏,目光从他们的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凝在叶青盏身上,喝了一口茶后,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叶青盏和每位幻境之主此时的心情无甚差别,然而,除了众鬼客一同想弄清楚的疑问,幻境里的一些事也令她好奇。
比如,在善娘和春桃奶奶的幻境中,赐予王夫人生机,给她以香草的不知客,是他吗?
叶青盏对上天启仙人的眼神。
还有,雪女在危机四伏的玉蝶峰深处,婴儿时期又是如何存活下来的,当真没有人相助吗?又是谁从狐狸博士手下救下了闻故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