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舟红也似乎丧失对他最后的耐心,哑声问:“最后再问
你一遍,你把我的孩子,丢在了哪里?”
阿说脸上有了厌烦之色,“师姐,非要那个夺取你们全部注意力,害你身子亏损的畜——”
“他是我的孩子,不是畜生。”
再一次被打断了言语,阿说从她最敬爱亲近的师姐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恨意,想说的话瞬间烟消云散了,连同往昔的记忆一起。
“扔在柳墩岭的静湖了,”阿说神色阴冷,“那湖你们应该也知道,没有从那里面爬上来的活人,我一年前扔的,现在他应该死透了,又烂又臭。”
闻桦和穆晚舟气到身子发抖,看向他的目光淬着怒火。
叶青盏一把抓住了闻故的手,小声道:"对上了,都对上了,他们真是你的父母。"
闻故神色虽未变,但她看到了他眼底起伏的波澜。
“就算知道了如何,”阿说的声音里含了笑意,“你们今日,有命知道,也没命去找了。”
第99章 神仙眷侣就此别过(一)正因为生了情……
在草丛里藏身的叶青盏听到小道士说的话后,拽紧了闻故的袖口,瞬间紧张了起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从天上打到地下的三人。
穆晚舟自甩出那一鞭后,脸色苍白异常,此刻纵使长鞭在手,打出去的每一鞭都不及先前果决有力,皆被阿说灵巧地避开了。闻桦手持玄剑,剑影快如闪电,配合着穆晚舟的鞭法劈向白袍道士。
两人合力处上风,阿说被穆晚舟手中的鞭子缠住了身子,拂尘落在了地上。闻桦走上前捡起了他的拂尘,推着他往前走。
阿说没皮没脸地笑道:“师兄,我自己会走。你们要把我带去哪啊?要杀了我吗?”
闻桦神色沉沉,睨了他一眼,“闭嘴。”他一手结印,想对他施禁言咒。眼前的人是他的师弟,却像是被人夺舍了一样,往日的乖巧听话不复见,说出来的话残忍又恶劣。
然而,变故总是发生得猝不及防。
他一抬手,心口突然感到一阵绞痛。剧痛从心口开始,蔓及全身,五脏六腑在一瞬间仿若被毒虫噬咬,脊髓、骨血也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吸干。长剑与拂尘一并落在了地上,闻桦高大的身躯随之倒地。
“闻桦!”
穆晚舟见状跑了过去,接住了闻桦摇摇欲坠的身子。抱住他的一瞬间,心跳声骤停,下一刻心身好似被撕裂,猝不及防地跪在了地上。闻桦闭着眼,倒在她怀中。
“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两人如此狼狈的模样,身后的笑声肆无忌惮了起来。阿说扭了下身子,绑缚在身上的长鞭掉了下来,他一遍笑着一边活动着手腕。
“我说你俩没命去找就是没命去找,”阿说捡起地上的鞭子,在穆晚舟怨愤的眼神中一圈一圈绕住了她和闻桦,“师姐,你是不是全身上下都疼啊,就像虫子钻进了骨头里一样,一口一口地咬。”
阿说的身子越蹲越低,眨着一双单纯无辜的眼,对上穆晚舟的目光,含笑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如同恶魔在低语:“师姐,我做的饭好吃吧。”眼前的人明明在笑,笑意却只在唇角,不达眼底,穆晚舟的身子在他森然的笑容中愈发的僵冷,跪在地上的她,想要拼命站起,却被他一掌按住。
“其实,只要师姐和师兄乖一点,我可以给你们做一辈子的饭,”阿说手扣在穆晚舟的肩上,将她按回地上手,手上的力度便变得轻而缓,若旁人看过来,还以为是他的指腹在人肩上摩挲,“可惜啊,师姐和师兄太不知好歹了,也太偏心了,生下那个贱种后,竟然就不顾师弟我了?”
阿说的手离开了穆晚舟的肩膀,绕着两人转了一圈,突然回过了身,“这怎么可以呢?是你们两个将我捡回了书院,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纵使我蠢笨如猪,你们也从来没像那些人一样嫌弃我,日日陪我练功、玩闹。”
隔着数丈远,白袍道士的话却听得格外清晰,叶青盏心中称奇——这个叫阿说的,是不知心里扭曲?
同她一道的闻故此时也是全神贯注,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很紧。
“可是,这一切在你们有了孩子后,都变了,”阿说的双眸在一瞬变得通红,“那个小畜生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占据了你们的所有目光,这可是我费尽心思才讨来的东西,凭什么他一出生,就能毫不费力地夺走?”
跪在地上的穆晚舟说不了话,草丛里的叶青盏在心里替她做答:废话,闻故可是人俩的孩子!再说了,一个大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争什么争!这人怎么能扭曲成这样?
阿说的下一瞬说的话,更是语惊四座:“我为什么不能是你们的孩子?”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哀沉,失落的目光里满是对这个问题的探寻,“师姐,如果我是你和师兄的孩子,你们会无条件地对我好吗?”
穆晚舟看着他,不禁瞪大了眼,使力从艰涩的喉咙中吞吐出几个字来:“我、我的孩子……在、在哪里?”
阿说本兴冲冲地贴耳去听,听清这几个字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甩袖而去:“去阎王殿团聚吧。”
话落,他捡起地上的拂尘,拍净上面的土,又从袖中拿出一柄短笛置于唇边吹起。
笛声起,穆晚舟痛苦地闭上了眼。
白袍道人扬长而去。
叶青盏拉着闻故,看着他走远后便从草丛中冲了出去,扶起躺在地上的穆晚舟和闻桦。然而,幻境在这时发生了急促的变化,他们怀中抱着的人,也在一刹化为了虚影。
原来无疆诡域里的幻境,活人是改变不了的。叶青盏无力地垂下了手,挨着闻故,与他一起看着幻境的变化,低落的眉眼在看到穆晚舟和闻桦时,亮了起来。
他们没有死,一边于人世行侠仗义,一边继续寻找自己的孩子。穆晚舟和闻桦都不信他们的孩子会死,疯魔了似的,一年又一年的找,一找就是十几年。而在这期间,他们想要去问个明白的人,竟然死了。
目睹一切的叶青盏知晓那人其实没死,不过是戴上的狐狸面具,以半仙的身份,继续祸害人间。闻故也明了,但是此刻他让心头颤动的,是消解了梗结在他心口的疑问。
——原来丢他的父母,是爱他的。他们从未想过要抛弃他,也从未放弃要找到他的念头。
闻故看着身旁不断变化的幻境,心底蔓生出一丝又丝隐秘的欢喜。幸好那时被唤作音尘绝的自己,没有冷硬地拒绝他们的陪伴……或许,那时的自己,也在心底偷偷渴求,他们如同父母一般的陪护与关爱。
闻故想起了和他们为数不多,朝夕相伴的时光。
穆晚舟为他梳头,还为他做了发带。闻桦则每日变着花样的为他做饭,教他下棋。
那时的他们与他,并不能认定对方就是自己找了许久的至亲。却在一起,度过了短暂但美好的一段时光。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那时的闻故寻人未果,闻桦和穆晚舟在宗门中的声誉突然急转直下,百家修士之间流传中他们欺师灭祖的传言,说这两个叛逃师门的人,在某一夜偷偷潜入了书院,屠尽了同门,亲手斩杀了最信赖敬爱他们的师弟。
仙门百家打着替天
行道的口号,对穆晚舟和闻桦下了追击令。
两位如长辈亲长一样的人,在一个风清月朗的夜晚同闻故无声告别。他们怕连累这个和他们丢失的孩子一样大的少年郎。
闻桦和穆晚舟看着安然若睡的闻故,心中千般万般后悔,那时他们二人暗生情愫被师父知晓,自请离开了书院,隐居于玉蝶峰,时出山诛妖邪。孩子生下来后的一日,不知何人打开了秘境的端口,一批批邪祟爬了出来,为祸人间。
恰逢阿说小师弟偷偷跑出师门来看他们,穆晚舟便将孩子交给了功法并不强厚的他看护,设下结界后,同闻桦去为山下村庄的村民除邪祟。回来后,他们发现结界遭人破坏,屋内一片狼藉,血痕遍布,孩子和师弟都不知去向。
两人忧心忡忡急忙寻着血迹一路去寻,在山下的一块巨石后寻到了师弟阿说。阿说闭眼满身血,闻桦为他输送了些真气后,才有苏醒的迹象。阿说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孩子!”他哭着骂自己没用,说妖兽邪祟咬破了结界,他灵力低微,只能抱着孩子一路逃窜,慌不择路,竟然跑到了秘境的另一个入口。
他藏在巨石后面,等着它们离开。沉睡中的孩子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看着他哇地一声开始大声。邪祟们瞬间被这声啼哭吸引了过来,争抢他怀中的孩子。
阿说扇了自己几巴掌,说拼了命,也没有护住他们的孩子。
穆晚舟拦住了阿说扇向他自己脸上的手,泪眼婆娑地誓要寻回自己的孩儿。阿说愧疚万分,想同他们一道去寻,却收到了宗门的传音,让他今早回归书院。闻桦让他先行回去。
师弟走后,穆晚舟和闻桦寻着邪祟的气息找了很久,越找越觉得不对。他们那夜心急如焚,未觉察出师弟话中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