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少年音,却偏偏以老成的口吻自诩为王,叶青盏自觉好笑,一不留神笑出了声。
这笑甚是轻柔,带着少年本该有的娇俏,传进了少年“鬼王”的耳里。鬼王的耳朵一瞬便红了,生气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是在笑本王吗?”
话音未落,叶青盏便不笑了,“我不笑了,你别生气。”
她不说这句还好,说了他更生气。
明明方才还在笑,笑得还那样好听,比他在那地方听过的所有声音都好听,但是方才的这句,声音了却有了颤意,这分明就是在惧怕。
她怎么回事,一会儿没经过他同意笑他,一会儿又害怕他。
真是岂有此理,气死他算了!
许久等不来回答,叶青盏便问:“你怎么了?”
她还问他怎么了?
不行,他要赶紧杀了她,多说一句就会气死——
闻故心里这样想,身子却不动了。
因为叶青盏突然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你是不是想要我抱你?”
这气人的女子抱住他就算了,还问!谁想要她抱……好奇怪,她的身子怎么这么软,又香又软,让人不由得想贴得更近一些。
她一定是个妖女!要杀了她……闻故心里如是说,身子却越靠越近。
觉察到怀抱着的人,回抱的手越来越来
紧,叶青盏心底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赌得没错。
这位红衣少年,无法抗拒她的拥抱。
这是她在入睡前猜测的。
守静说,这人少年模样。可据叶青盏所知,没有哪个男孩,到了少年期,还是如此得渴望一个人的怀抱,在梦里都不愿意分离。
这少年,应该从未得到过别人的拥抱,才会在睡梦中,都不愿松手。
当然,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测。
而让叶青盏下定决心,敢拥抱他的原由还有一个,是她看到了他的梦,更为确切地说,是她进入了他的梦,一个近乎“小兽”成长的梦。
梦里的叶青盏眼睛是可以看得见的。
她来到了一个冰火交融,草木不生的地方,随处可见白骨,随时可听鬼哭。有个穿着黑衣的男孩,浑身是血地躺在礁石之上,在火海岸沉沉地睡着,秀气的眉眼蹙得很深。
似乎小小的年纪,就有千愁万绪,连在梦中都难以安然。
她甫一走上前去,眼前的景象便发上了变化。
叶青盏看着小男孩同一条黑龙不停地打斗,身上散发着源源不断地黑气。而他所在的地方,随时在变,不停地向男孩的展示着人间的丑态,将所有恩怨情仇赤裸地展现在一个孩子的眼前。
小男孩在这样的环境中,从未有过一日的笑颜。他仿佛习惯了似的,任这片诡谲的地方捉弄。一双漂亮的眸子,在这无边无垠的混沌之中,失去了本该有的光亮。
男孩越发地像一只小兽,吃东西时总是双手握着,只管撕咬和啃食。虽穿着衣服,却破烂不堪,像野人一样,只堪堪遮羞。而他和黑龙打架之时,眼中却总是流露出异样的神采。
叶青盏看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个孩童该有的眼神,更像是两兽相斗之时的凶煞,是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困惑与心疼像是泛滥的河水,成片成片流入她的心间。叶青盏想弄清楚,男孩却在一瞬间长大,然后走到了她身边,倒在了她怀中。
这次,叶青盏看清楚他的长相了。
是他。
就是那个用剑指着她母亲的红衣少年。
心跳漏了一拍,叶青盏回过了神。
她想问清楚他为何要那样对她的母亲,母亲到底有没有事?
但是,叶青盏知道自己不能,她能感觉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处不在的杀意,像是一张用刀剑编织,用血肉喂养的罗网,等到合适的时机,就会将自己蚕食殆尽。
叶青盏知道自己不能冒失以进,需要在保证自己活着的前提下,慢慢来,一步一步,达到自己的目的。
梦中男孩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自己曾将养过的一只小狗。
那小狗在玉蝶峰山林深处长大,不知为何,有一日跑到了岁安县的街市上,小狗不知是怎样长的,除了背上有一簇白毛外,通体金黄。
叶青盏那时很想养一只宠物,在街上乱逛时,一眼就看中了它。她买了一只包子扔给它,它冲着她低吼,又转而看向她身旁的家仆,盯着他手中的一块生肉。
叶青盏明白了它的意图,想要抛给它一块。谁知这小黄狗,在她转身拿肉之时突然扑了过来,一口叼走了家仆手中的生肉,开始往前跑。
那时的她比狗倔,死死拽着手中的另一半,被它拖着跑了起来。
许是惊慌过度,又或者时年少求胜心切,跟狗都要真个高低。总而言之,叶青盏忘记了要松手,一路被拉到了玉蝶峰深处。她记起来要松手时,发现天色晚了,自己迷路了。
叶青盏走着走着,便和那狗又撞上了,还看到了它身旁躺着的……老虎。
当时的心情如何,叶青盏不想回忆,只记得看到这一幕时,她的腿抖得像竹竿一样。想要无声无息地逃离此地时,老虎醒了。
四目相对,她的心,烂了。
只觉自己今夜就要命丧虎口的叶青盏,却在下一瞬看到,老虎用头抵着小狗,将它往自己这边推。小狗一双黑眼,水灵灵的,就像是在哭。而躺在地上的老虎呢,眼角竟然也留下了两行泪。
心情就像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叶青盏颤着的心五味杂陈。
小狗被推到了她的脚下,老虎头向地上一偏,安然闭上了眼。
耳边还放着那块从她手中叼走的肉。
叶青盏顿时就懂了。
这老虎在托孤。
小狗在她闭眼之后,围着老虎舔来舔去,叫得很伤心。叶青盏蹲在,想要摸摸它的脑袋,它却狂吠了起来。
吓得她赶忙起身,开始挖坑。
老虎养狗又托孤,是人都得站着哭。
此时此刻,叶青盏最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开,离开这随时可能要命的地方。但老虎最后的眼神,她忘不了。
没有对性命的留恋,只有对孩子的不舍。
万物有灵,她不能弃之不顾。
叶青盏想挖个坑,将老虎埋葬了。
凶了她一路的小狗,似乎看懂了她的方法,哭够了后,手脚并用开始刨土。
一人一狗挖了一夜,埋了老虎后,靠着树睡着了。
醒来后,叶青盏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宽大又雪白的背上,坐起后,发现小黄狗躺在她身边,心道原来真不是梦。她往前一看,涕泗横流的叶劭凛就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往日回忆起来都是幸福的,叶青盏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你又笑什么?”
真是一刻都不想忍了,只想杀了她。闻故身子往后退,从她的怀抱中挣脱,想杀她的念头越发强烈。
“我在想,如果我说我还想抱抱你,你会怎样?会不会被吓到?”
叶青盏想起那日回家后,她花了好些日子去和那只在老虎手下长大的小狗消除隔阂,却迟迟没有进展,直到一日,她用肉作饵,让它扑倒了自己的怀中。
肉掉在了地上,小狗在她怀中扑腾了两下,便安静了下来,枕上她的胳膊。
从那以后,小狗便经常往叶青盏怀里钻,让她抱着。
她想,眼前的少年成长于畸形的环境之中,同黑龙相殴,就像这放养在丛林深处的小狗,长在老虎手下。老虎对它尚有温情,那地方却对他极尽残忍。
他应当比那只小狗,还需要怀抱吧?
若非如此,在梦中都要贴着她而眠的行径,又该如何解释?
不管了,赌一把。
叶青盏伸出了手,“你方才睡着后,一直抱着我,是做噩梦了吗?抱着我会好些吗?那就抱着。”抱着少年的手是打颤的,如同她此时狂跳的心。
她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在那样的事!什么是“抱”,她在说什么!她这个妖女,一定是在骗我,骗我不要杀她!可是为什么她这样,我会这么舒服……
似乎是觉得不够,闻故虚搭在眼前少女腰上的手,陡然覆了上去,两手用力,将人抱到了他的腿上,紧紧相拥。
这样才更舒服。
不杀了。
等这样够了再说。
第85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四)毕竟自己还没……
日光照了进来,叶青盏僵着的身子动了下,向
着屋顶眨了眨眼,思索日后的对策。
这少年昨夜抱了她一宿,此时还是不肯松手。
从梦境中,叶青盏看到了他的过去,后来的相伴而眠,她一闭眼,便会回到母亲遇险的那日。她又记起,比起看到红衣少年,她先一步闻到了冷梅香。
那梅香清淡幽远,飘然于断崖峭壁之上。在那样危急的时刻,挑动着她悬置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