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彦峥只送到南城大道便下了马车,走时在她额头狠狠亲了一下。
苏璟妍猝不及防,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立时脸红了,内里春、心荡漾得厉害,仿若真的成了十五岁的坏春少女。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苏璟妍总算松了口气。
马车又走了一段,她才吩咐碧螺和竹叶将藏在车底的朱九扶上来。
朱九看着她,目光依然凛洌,“你对他有情?”
他当时藏在车底,自是将二人的说话听了个完全。
苏璟妍原本也没打算瞒他,遂点点头,“这与我们的事无关。”
“有关。”朱九只说了这两字,便伸出手,“拿来。”
苏璟妍一怔。
“玉佩。”朱九又说道。
苏璟妍瞪他一眼,“你有病吧?给了我又要回去,出尔反尔,没诚信。”
朱九默然,片刻后道:“不还也行,那你跟他了断。”
苏璟妍猛翻白眼,没想到他会这样在意。看来他不但想杀了太子,还想杀了整个慕氏子弟。都说父仇不共戴天,难道他跟自己一样,也是为父报仇…
“你放心,我跟他,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这话甫一出口,她自己顿时愣住,大脑里陡然一片空白,心底却传来难抑的痛意。
朱九冷冷地看着她,“记住你说的话。”
寒意瞬间弥漫全身,像跌入了冰窖,冻得整个人都颤、栗发抖…
她忙紧了紧身上的狐毛披风,身子蜷缩成一团,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盈满泪水。
马车一路驶过南城大道,穿过槐叶胡同,驶进国公街,再到国公府大门,又随在众人身后下了马车,跟龙家的女眷一起将国公夫人送回上房,等候大夫看诊,陪着龙家的女眷给国公夫人熬药…
似乎这样做了,就能冲淡那句话带给她的愧疚和烦乱。
天大亮后她才回到涵舍,一头栽倒榻上便睡。
……
这一夜,总算过去了。太子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蒙蒙的青光,心里充满了难言的挫败感。
逃跑的贼首终究没有抓到,失火案也没有进展。
他这个以自身为饵的诱捕计划,到头来不过白忙活一场。
想不到这看似朴实无华的玉城,却原来是藏龙卧虎之地。
“来人!”太子忽然喊道。
很快有人闪身入内,垂首立在他身后。
“四殿下呢?”太子并未转身,声音沉沉问道。
“还在二楼。”
“去把他叫上来。”
“是。”
侍卫徐徐退下,室内再次陷入安静。
不多久慕彦峥推门走进。
太子当头便问:“你为何要送走那姓苏的丫头?”
慕彦峥道:“她与咱们的事无关,臣弟不想横生枝节。”
太子冷笑,“那可未必…我说过不能放走任何一个,看来你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国公夫人身体抱恙,理应回府疗养…”慕彦峥解释了一句,顿了顿又道:“皇兄若要责罚,臣弟受着便是。”
说罢撩袍跪下。
太子蓦地转身,神情些微地恼怒,盯着他看了半响,才叹着气道:“你知道,我不会罚你。可你老这样感情用事,哎,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慕彦峥垂首,并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是道:“臣弟做错了事,理当受罚。请皇兄责罚!”
“罢了,起来吧。”太子烦燥地摆摆手,又捂着嘴压抑地咳了几声,脸上随即泛出不正常的红润,身子似是有些虚弱地晃了晃。
慕彦峥忙起身上前扶住他。
太子就着他的搀扶走到旁边的软榻上躺下,接过递去的茶水猛喝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问道:“那国公夫人的身子,要不要紧?”
慕彦峥闻言皱了皱眉,脸上涌现忧色,“情况不太好…她那旧疾,还是多年前因为臣弟母妃之故。一旦复发,最是凶险,这回,怕是挨不过了…”
“这么说,岂不是我的罪过。”太子唉了声道。
慕彦峥忙道:“自然怪不得皇兄,要怪也只怪那些犯上作乱的家伙。”说罢又看了太子一眼,神情担忧,“皇兄,您这毒…”
太子笑了笑,“只要没有性命之忧,便没什么要紧。”
“那也得及早医治。”慕彦峥道,又犹豫一瞬,“或者可以先放他们离开,人多反而不好追查。”
太子沉吟一会,道:“也好。那先把女眷们放走。”
“好,臣弟这就去办。”慕彦峥忙行礼告退。
刚一转身,又被太子叫住,神情几分寥落,“四弟,咱们身为皇族中人,别想奢望一生顺风顺水,那是不可能的。”
慕彦峥苦笑,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即便明白,也还是有这样的奢望。
此生,他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和母妃,还有最心爱的姑娘,一起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只是那个姑娘,她会跟自己的想法一样吗?
第九十七章
慕彦峥一走,太子便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捂嘴的绢帕上满是血迹,忙挣扎着从怀里掏出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药丸仰头吞下,就着几上的冷茶喝了两口。
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稍后唤人进来,“派人去看看,国公夫人到底什么情况。”
何朝忙应声是。
太子沉吟片刻又道:“再派人去查查那姓苏的丫头是什么来历。”
“是。”
“传宋青崖来见孤。”
何朝连连应了,转身退下。
不多时领着宋青崖进来。
太子此时已经坐到鹅颈椅上悠哉地喝茶,脸色红润,身后红衣侍女轻柔地给他按肩捶背。
并没半分受伤中毒的病态。
宋大人心里狐疑,面上却装出一副惶恐的神情,进来便扑咚一声跪在太子跟前,声泪俱下的道:“臣有罪…都是因为臣的护卫不力,才让殿下遭此大难…臣罪该万死!”
太子看着他,冷冷道:“你的确有罪…”
宋大人顿时面如死灰,说话的声音隐隐发抖,“臣死不足惜,只求殿下开恩,饶过臣的家小。”
太子哦了声,忽然笑了,端在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一顿,“是姓苏的那丫头吗?”
宋大人面色一红,半响才长叹一口气道:“臣亏欠她们母女良多,既然从没给过她们富足的生活,又如何能让她们因我受到牵连…”
“那你的那些妻妾呢?其他的外室呢?还有他们的儿女…”太子脸上浮现一丝讥诮。
宋大人的脸涨得更红了,面上的神情很是纠结痛苦,良久才咬牙低声道:“不瞒殿下,臣其实笼共就这一个女儿…臣早年受过伤,至那以后便没了生育…”
“是这样啊。”太子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神情大感意外。
如果真是这样,那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就说得通了。
这毕竟是件很没脸面的隐私。以至他在女、色方面有所偏执也能理解。
太子沉吟片刻,道:“好,孤答应你。”
“那臣就放心了。”宋大人神情稍缓,“臣谢过太子殿下。”
“所以你即刻启程,去上京查一查…北晋皇室,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殿下,这…”宋大人神情惊讶。太子又噉了一口茶,看他一眼,“怎么,不愿去?”
“不不不,臣遵命。”宋大人不由得又惊又喜,忙应承道,又俯身施礼,“臣谢殿下不杀之恩。臣一定不辱使命,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起来吧,好好办差…”太子淡淡道:“孤瞧那丫头是个伶俐的,正好孤身边缺人手,明日让她到孤身边侍候吧。”
“……”宋大人顿时神色大变,犹豫一瞬到底开了口,“不瞒殿下,阿蛮那丫头从小长在乡下,粗野不懂礼数,臣怕她会冲撞殿下…是臣的疏忽,臣这就给殿下选几个聪明伶俐的丫头送来。”
太子却道:“孤就要阿蛮。怎么,宋大人不肯?”
大冬天的,宋大人额角却冒出冷汗。
他身为臣子,哪敢说不肯?
可是阿妍小姐的身份…
想了想,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殿下如此抬举她,是那丫头的荣幸。可这事怎么也得问问她娘,毕竟是她含莘茹苦将那丫头养大…”
“殿下知道的,妇人家,大多死心眼儿,否则当年也不会愤而离开,这么多年避不见面…”
说到这里,宋大人脸上神情颇为惆怅。
“真看不出,宋大人还是这般惧内的人哪…”太子笑了笑说道。
“这不用你担心,她要找上门,孤担着就是。你回去把手里的事办个交接,明日就启程吧。早去早回。”
看来太子不会改变主意了,又怕再说下去更会引他起疑,宋大人只得勉强应下。
……
苏璟妍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傍晚掌灯时分才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