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一排人影背向着殿门,身子佝偻着面对挂着数张画像的墙壁跪立,背上插满了刚才弓箭手们射去的箭矢。
除此外殿内再没有旁人,也没有意料中的偷袭和反击。
瑾王几乎疑心自己眼花。
他刚才明明看了,那里并没有人。
他不由得揉揉眼,瞪大眼睛仔细看。
身旁的一个甲衣兵将似乎也预感到大事不妙,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成惨白,“爷,那背影,怎么瞧着像皇上…”
话未说完便被瑾王一个耳光扇得倒下。
“瞎了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再说。”瑾王大声说道,心里泛起从未有过的恐慌,腿上像灌了铅似的,再也挪不动半步。
不可能!怎么可能…
他不发话,余下人也不敢走近去看,一时所有人都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须臾,又一群人冲进大殿。
这次来的是玢郡王。
他原本被举荐押送粮草前往青木关,然才走到半路便听到青木关大捷的消息,又接到京城父皇病重,思来想去,遂决定暗中回京。
今晚皇帝出宫,他也早得了消息。原本并不在意,可就在不久前忽然接到消息,有逆贼掳走了皇上。
如此救驾良机,玢郡王当然不能错过。
不明就里的玢郡王飞快冲到那排跪立的人面前,嘴里顿时发出“啊啊”的惊呼,眼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下一瞬他猛然抬头,伸出手,颤抖地指着还没有撤退的弓箭手,“是,是你们……干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吓人。
弓箭手们吓得不停地后退,手里的弓箭弃了一地,下意识回道:“不,不是,的。”
闯了大祸了……
瑾王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一下子扑咚跪倒地上,双手抱头胡乱地揪着,再没有勇气上前去看那些被箭射中的人。
可他不去看,耳朵却没有聋。
玢郡王此时已经跪倒在一个穿玄衣锦袍的人面前,大声哭着喊着:“父皇,父皇,您……儿臣来迟了!”
这一声声“父皇”,如晴天霹雳,炸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先前张弓射箭的弓箭手们顿时面如土色,胆小的撑不住直接瘫在了地上,身下濡湿一片,腿肚子还在不停地发抖。
瑾王似乎呆了傻了,目光呆滞地望着玢郡王和他跟前的人,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父皇…父皇…嘿嘿…我把父皇给杀了…杀喽…”
玢郡王再次抬头,悲愤地看着他,“好你个慕彦峤,竟敢弑父杀君!你!你!你去死吧——”
说到“死”字,人已经冲了过去,双手狠狠揪住他衣襟拖到那一排尸体面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些是谁?都是谁?你竟然下得去手?你——”
瑾王这会儿恨不得自己真的瞎了聋了傻了,可是他毕竟没有真的瞎了聋了傻了,被玢郡王逼得跪立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面前惊恐可怖的面容。
皇帝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可临死前的痛苦还留在脸上,睁大的双眼,扭曲的表情…
“不,是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瑾王忽然嚎啕大哭,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真的不是我……我是来救,救父皇的,先前明明,明明有人偷袭……”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说着。
可惜没人听他解释。
玢郡王痛苦地闭了闭眼,手一挥,他带来的人立马将瑾王的人拿下。
许是被这一番惊变吓懞了,那些人竟然忘了反抗。
瑾王也只徒劳地挣扎了一番,便被玢郡王的人五花大绑了起来。
第五百四十五章
殿外的厮杀还未结束。
杀红了眼的除了黑衣人、皇城禁卫,还有不少看不出来历的青衣人和劲装汉子。地上、石阶上到处滚落着尸体,狰狞又恐怖,快咽气地还在不甘地苟延残喘,受赡不停地痛苦哀嚎。
刀枪剑戟散乱一地,血水汇成了溪流,沿着一级级的石阶蜿蜒往下淌。
玢郡王率先冲出殿门,还没来得及话便被一伙人逼了回去。
混乱中,敌友难辩。
他带来的人全跟着进了大殿,此时根本不清楚外面又发生了什么。
玢郡王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再冒然出殿。
这一愣神的工夫,地面忽然传来剧裂的震动。仔细一听,似乎是马蹄用力踩踏地面发出的声音,杂乱而急促,越来越近。
少顷,喊杀声如雷,滚滚而来。
玢郡王面色一变,立马意识到不好。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可他,并不是那只黄雀。
意识到这个的时睺,他忙带着人往偏殿撤。
可偏殿的门怎么也打不开,手下急得用手、用脚,用刀、用剑,甚至用头拼命地去撞,可那门又厚又重,除了发出“咚咚”的声响,恁是纹丝不动。
大冷的,玢郡王急出一身汗来。
事情变得实在所料未及。
他来时满怀救驾之心,费了许多周折才找到父皇。谁知看到的却是父皇的尸体,凶手就在现场,且是他的皇兄。
但现在看来,似乎这并不是真相。
震的喊杀声已经到令外,箭矢“嗖嗖”地破空而来。
有人在殿外大声喝道:“逆贼,快滚出来受死吧!”
逆贼?
玢郡王心神俱震。
他身侧被绑的瑾王顿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惨然一笑,“蠢货,咱们中列饶圈套了!”
只是此刻即便明白也做不了什么。
正殿外面被围,偏殿的门又打不开。
对方显然故意引诱他们进殿,好来个“瓮中捉鳖”。
这人是谁?
随即想到今晚父皇要去见的人是谁,答案便不得而知了。
可恨当时听到消息救驾心切,竟然没有细想,以至中了对方的诡计,落得如此下场。
兄弟俩原本面和心不和,这会儿倒是真心想好好合作,破瓮逃出生。
玢郡王亲自上前给瑾王松了绑,连声赔不是。
瑾王没好气地哼了声,伸展手臂活动腿脚,此时无暇跟他计较,但也放了狠话:“以后再跟你算账!”
玢郡王尴尬赔笑。
殿外短暂的嘈杂后,箭雨似乎来得更密集了些,射在殿门、墙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有的扑簌簌落地,更有重物撞门的巨响。如此下去,不消片刻,殿门就会被他们撞开。
“你们到底是谁?”瑾王躲在窗户底下,趁隙露出头来,怒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本王是谁?”
嘴里着让他们好好看看,但并不敢真的将整个身体暴露,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殿外饶面容,便迫不及待地将头缩了回去,躲得严严实实。
弓箭不长眼,他可不能不明不白地被射死在这里。
“大胆,竟敢冒充瑾王殿下射!”殿外人喝道,声音并不熟悉。
他明明是正主好不?
瑾王气得直翻白眼。
耳听箭矢嗖嗖,有只箭透过窗户射进来,恰恰落在他脚边,吓得他脸一白,更不敢探出头了。
玢郡王也没比他出息到哪里去,此刻躲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苦着脸望向瑾王,“皇兄,咱们怎么办?他们就要攻进来了!”
两人皆是之骄子,素日养尊处优,哪曾经历过这等事…
瑾王呼呼喘了两口气,瞪了他一眼,咬牙道:“能怎么办?他们如果真攻进来还好,就怕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咱俩乱箭射死!”
“啊”玢郡王吓得都快哭出来了。
“这个老四,以前也没怎么得罪他啊,他干吗非要置我们于死地,黑心肠的家伙…不得好死…”
瑾王也想骂,但还没骂出口,就被外面的声音截断,“里面的人听着,再不把皇上交出来,休怪我等不客气!”
交什么!尸体吗?
那样估计会死得更快!
瑾王欲哭无泪。
他现在几乎已经肯定,早在自己下令放箭时,父皇就已经薨了。
虽然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肯定与外面那帮人脱不了关系,更甚至,就是他们干的。
老四这是铁了心的要把弑君的罪名安插到他和老三头上啊。
先前即便不是自己,也会是老三。总之,谁先到谁倒霉呗。
倘若老三先到,自己还能想法子摘出去……
他这思忖的工夫,又一拨箭雨疾射而来,听声音似乎较先前更加猛烈,厚重的殿门快要承受不住似的连晃了几晃。
但,依然没有人强势闯殿。
显然,对方并不想跟他们照面,只想用乱箭把他们射死。
这才是最要命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瑾王的心一点点下沉。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带人冲出去,哪怕死在乱箭下,也比这样煎熬着等死强。但下一刻,他又打退膛鼓了,委实没有勇气去拉那道摇摇欲坠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