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便见她将那封信投进了面前煮茶的小火炉里。
小火炉里火苗高高窜起,瞬间便将它烧成了灰烬。
如青吓了一跳,心里忐忑极了。
印象中姜王妃是个很温和的人,应对任何人和事都波澜不惊,没想到也有这么暴怒的一面。
随即又想到出宫时娘娘那满脸愤懑的表情,直觉这封信意义“重大”。
娘娘在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联想到娘娘在写信之前单独召见了兰春宫的一位宫女。
可惜当时娘娘将她支开了,因此并不知晓娘娘到底问了那宫女什么…
尽管心里好奇疑惑得要命,如青面上仍然保持平静的神情,恭恭敬敬地行礼后告退。
姜氏也不留她,仍让白虎送她回宫。
或许对于旁人来说,这不过是件小事。
历史上觊觎臣妻并想方设法想得到她的帝王不在少数,前朝更有帝王看上了自家儿媳,不也照样不择手段弄到手了吗,且还成了千古佳话。
每个人都是有底线的,但每个人的底线又不一样。
对于姜氏来说,这事真正触到了她的逆鳞。
先前因“嵘儿谋害他,不得已让他服下万灵丹”而引发的那一点瘣疚此刻荡然无存,随而代之的是万般的恶心和厌恶。
姜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算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慢慢地呷了口茶,随后传奔马入内,告诉他计划有变。
……
慕彦峥此时正窝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居里为今晚的事做最后布署。
姜氏的计划并没瞒他,甚至将皇帝的安全交给了他全权负责。
毕竟,两人既是君臣,也是父子。
如果不是那些奇怪的梦境,慕彦峥不会起争储的心思,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即便走到了这一步,慕彦峥也始终不想伤他的性命,更不想因这个计划让他遭到不测。
无论皇贵妃还是姜氏,当然都知道他的心思,也因此并没把万灵丹的秘密告诉他。
此刻听了白虎的禀报,慕彦峥心里虽然疑惑,却也并没放在心上,斯以为母妃与姜伯母不过就今晚的事通个气罢了。
他回京后并没去见母妃,只让人捎了信给她。
母妃比他想象的坚强,也知道该如何自保。
他并不担心。
阿妍在姜伯母身边,他也不担心。
没有顾虑,做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
慕彦峥把一切安排妥当后,刚坐下歇了口气,便见白虎又匆匆地进来,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殿下。”
“什么事?”
“刚收到消息,瑾王去了太庙。”
“太庙?”
慕彦峥重复了一句,随即便想明白此太庙非彼太庙。瑾王去的应该是前朝朱氏的太庙。
所以南宫虎藏身在那。
那日青木关南宫虎姗姗去迟。为稳大局,慕彦峥并没立即治他的罪,而是让他将兵马撤回南境,再自行回京向父皇请罪。
当时南宫虎并没和他翻脸的意思,否则大可与他兵戎相见。
那时他手中的兵马已所剩无几,即便敖利相助也无多少胜算。
所以南宫虎是在将兵马撤回南境的途中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也收到了密报,父皇“病重”。
彼时宫内掌权的正是南宫淑妃,他的堂姐。
显而易见,南宫淑妃将消息传给了他,并让他带兵直奔京城,以防不测。
瑾王这会儿急急去见他,肯定是已经得知父皇今夜要去武神王府,找南宫虎商量对策来了。
南宫虎比他还早到京城,却迟迟没有露面,便是在等待机会。
今晚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
与其日后逼宫,不如趁这机会直接将父皇阻杀于宫外,如果可能,最好让他死在武神王府,这样即便姜伯母再神通广大,再有救驾之功,也逃脱不了弑君的嫌疑。
一旦弑君的罪名定下,不但武神王府,龙家,母妃,包括他自己,也都会牵连其中。
那样南宫家便可以师出有名,堂而皇之的派兵镇压。
如此两全齐美,想想都会乐得睁不开眼吧。
殊不知,这个机会,是他们给的。
不过不是机会,是陷井…
想到此,慕彦峥冷冷一笑,吩咐白虎,“让人继续盯着就是,莫要打草惊了蛇。”
白虎躬身应是,转身退下。
第五百三十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连星星都躲进了云层,整个天幕像被墨泼染过一般,漆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但这只是野外。
皇宫内却灯火辉煌。
儿臂粗的明烛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皇帝这会儿已经穿戴齐整,正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得瑟地发笑。
他虽然已过不惑,但这些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除了身材稍稍有些发福外,整个看上去仍然龙精虎猛,是个不错的男人。
如果在前世,必定也是小姑娘们的心头爱。这一世有了天子身份的加持,更是成了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枕边人,然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不识相的,非要计较那毫无实用的名份,跟他较劲了大半辈子。
然而怎么样?
到头来看他在生死边缘,不也照样想着法子救了他吗?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在淮城也是她。
其实她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
皇帝自诩已经看破了她的心意,脸上的笑意更浓…
姜氏如果看到他此刻的嘴脸,肯定恶心得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身后,张公公正在替他细心抚平衣襟和袍角上的褶皱,右眼皮忽然猛烈地跳个不停。
他心里蓦地一紧,没来由地感到不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作为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张公公自然要随行。
不过他并不清楚此次出宫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先前皇帝“病重”,他被南宫淑妃分派了别的差事,皇帝“病愈”后他才得以回来继续侍候,对之前发生的事有耳闻却不清楚具体详情。
当然,他也不想知道太多。
知道多的人通常都活不长久。
但此刻,随着心里的不安渐渐放大,几乎快要溢出肺腑,他不由得大胆地抬起头,第一次以仰视的姿态看着面前的天子,“皇上,您是要去武神王府吗?”
他问得直接,也大胆。
揣摩圣意是大忌。
这不该是浸、淫宫廷多年的老内侍该问的话。
皇帝脸上莫明的笑意一凝,抬腿就揣了他一脚狠的,口中斥道:“老东西,越活越回去了,朕的事你也敢问。”
张公公脸色一变,慌忙跪下,狠狠抽打自个儿的嘴巴,“是老奴多嘴,老奴该死!”
皇帝瞥了他一眼,冷哼了声,好心情顿时被他破坏光光,再也笑不出来了。
“武神王府”四个字,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回了他的些许理智。
武神王,这个封号像一道魔咒,曾经折磨得他寝食难安。
好在一场风暴后,都过去了。
可是随着当年旧案的浮出水面,这个封号再一次出现在世人口中,尽管他已将那封号改得面目全非,可还是有人习惯性地那样喊。
就连眼前的老太监也没改得了口。
那女人真是倔,富丽堂皇的亲王府不去住,非要住在那破败不堪的旧邸里。
她既然那么不想住亲王府,那就永远别住了,今儿事后,搬进宫里来住更好…
似乎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有些疯狂,忙重重地咳了一声,将那疯狂的念头狠狠压下…
皇帝偷溜出宫“观花赏景”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侍卫统领对于护驾一事早已有了套路,该安排的已经安排妥当。但临出宫时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特意交待增派了五十名侍卫随行。
尽管已经快到戌时,京城的街道上依就华灯绽放,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自大綦建国后,皇帝便下旨取消了宵禁制度,无论官员百姓,只要不出城,入夜也可随随意活动。
这便使得酒肆茶肆的生意比白天还要红火,轻楼的丝竹歌舞彻夜不绝。
侍卫们或明或暗,不远不近地护卫在他周围,每个人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密切关注着周遭的一切,连只乱飞的苍蝇也不放过。
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皇帝负手闲庭信步地边走边看,一辆不甚华丽的马车缀在身后。
即便今晚要赴一个重要的“约会”,他也有闲情在街上溜达一圈。
与其说是溜达,不如说是巡视。
眼前的万水千山皆是他的领土,南来北往的都是他的子民。
这是他的天下,他一个人的天下。
对于一个从前受尽苦楚岌岌无名的普通人而今一跃成为天下之主的皇帝来说,每一次的巡视,都是一次征服,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丰功伟绩,日渐空落的心也会得到短暂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