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武神王还在就好了……
程恕暗暗叹了口气,将心里的念头压下。
武神王的死他们都心知肚明,但为顾全大局、天下百姓,只得佯作不知,尽心辅佐这位卸磨杀驴的皇帝。
不过眼下形势,到底已经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这一次,不管皇帝是死是活,都必须得确立太子人选了。
眼前的瑾王,谦恭有礼,做事稳重,堪称诸皇子表率,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但遗憾的是没有军功,何况还有个琮王珠玉在前。
想到这,程恕下意识地看了看立在他侧面的龙国公。
龙国公却没看他,视线看向龙椅方向,神情肃重不知在想什么。
瑾王却没闲着,在对程、卫二人郑重施礼后,又对其他朝臣行礼,语气诚挚道:“还请诸位大人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待父皇醒来,我必一一奏请,为诸位请功。”
大臣们纷纷拱手还礼,“此乃臣等份内之事,自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
这样的场面,看着很是齐乐融融。
只是皇帝还没咽气,瑾王就忙着收买人心,也委实太着急了些。
不但瑾王急,想要攀附他的朝臣更急,这便急不可耐地誎言:“殿下,既然已经查出是珞王下毒谋害皇上,殿下万不可姑息,得立即将他交由三司会审定罪。”
“这……”瑾王面露犹豫之色,心里其实巴不得将老六除之而后快,但他可不愿担这个弑弟的恶名。
那大臣忙道:“珞王弑父杀君,天理难容,殿下只顾故念兄弟之情,难道就要任由这样的恶人逍遥法外吗?”
瑾王道:“六弟一向单纯不谙世事,我相信这背后必定另有隐情,还是等查清楚了再说。”
“人证物证俱在,已经很清楚了。”那大臣又道:“殿下可别忘了,他的生母姚贵妃,当年是如何做乱的,有其母必有其子,皇上宽宏大量不追究,但他必定忌恨皇上……”
那大臣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
但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姚贵妃明面上是病故,其实是被皇帝秘密处死。
朝臣们心照不宣,心知肚明却不会去挑破。
所以珞王的杀人动机显而易见:为生母报仇。
但这样的笃定也只能存在心里,面上谁也没有表态。
短暂的沉默后,瑾王道:”既然诸位大人都没异议,那就依何大人的意思,把六弟交给三司去审吧。”
说罢视线看向群臣中三人。
那三人面露犹疑,并没立即应承。
正这时,龙国公突然站了出来,道:“既然殿下也觉得其中必有隐情,那就等查清楚了再交给三司会审也不迟。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全力救治皇上。殿下近日都在皇上身边侍疾,孝心可嘉,却也劳心费力,可得千万保重身体。至于朝堂之事,相信在程、卫两位大人的带领下,一定会处理妥当,还请殿下放心。”
这话一出,朝臣们的视线皆向他看去。
龙国公少有在朝堂上说话,但谁也不能忽视他说话的份量,即便他只是四位国公中势力较弱的一个。殊不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原本此事并未牵涉到龙国公,也未对琮王有任何威胁,按理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听听就好。。
然而,知晓内情的人心里顿时一紧,立马想到珞王那隐晦的身世。
如此以龙国公与文嘉忠勇亲王的关系,必定得站出来保他了。何况,姜王妃还没出面呢,以姜王妃的本事,她若想保珞王,那是一定办得到的。
所以,这事儿不能立即表态啊。
知晓内情原本打算附和那位何大人话的朝臣们立马都闭嘴了。但也有不知晓内情的朝臣站出来与龙国公据理力争。
龙国公哼了声,傲然地抬起下巴,大声道:“总之,在皇上没有清醒之前,本公绝不允许尔等对珞王动手。”
这是公开表态力挺珞王了。
那何大人不过是五品官,自然抵不过超一品的龙国公,加之瑾王迟迟没有说话,他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程恕忙站出来圆场,先是对瑾王施了礼,才又转过来笑着对龙国公道:“国公爷莫要生气,何大人也只是就事论事……其实以下官之见,也是不赞成将珞王交给三司的。珞王殿下心思单纯,又一向敬重皇上,不太可能会做这样的事。如若交给三司,严刑之下,屈打成招,到时若再查出冤枉了珞王,可就难以向皇上交待了。”
说着又向四周团团报拳,“诸位都该谨记,文嘉忠勇亲王的悲剧,不能重演啊!”
这话一出,更多人不淡定了。
当年的武神王,明明有功,却被诬陷为乱臣贼子,以至苏氏满门被灭,沉冤多年。近日才由皇上亲自翻案,苏氏满门才得以昭雪。
虽然比起武神王,珞王这件事的性质不一样,但若顺势下去,就有可能造成一样的悲剧。
知晓内情的朝臣心里更是一震。
程恕此言,无疑对他们敲响了警钟,甚至隐含着威胁。
瑾王万没有想到,被他甚是倚重的首辅大臣程恕,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
程恕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个纯臣。
纯臣只忠于皇帝,一心为公,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有一天公然站出来为老六说话。
他一表态,其他人就更没话说了。
瑾王不过是个皇子,又没什么实权,他在朝堂上说话的份量远远不如执掌朝政多年的老臣。
第五百一十九章
偌大的朝会,便在这不太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朝臣们陆续走出大殿,沉默着相互拱手作别。
但也有不少朝臣没有离开。
大朝会后,重臣们还有核心小会,以往皇帝会参与,并根据奏报做出决策。现在皇帝病重,而要议的也正是这件事。
瑾王面上神情还有些尴尬,龙国公看他的表情也冷冷的。
显然刚才大朝会上的争执并没有平息。
程恕的目光在诸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龙国公面上,叹息道:“国公爷,您刚才实在太冲动了……”
眼下之意,再怎么说,瑾王也是皇子,且是已经封王的皇子,作为臣子,不该这样粗暴地反对他的意见,虽然瑾王对这件事的态度太急切了些。
但龙国公却无视他的好意,偏头看向他,鼻子里冷哼了声,“哦!龙某一向如此,多年不在朝堂走动,当然比不得程大人你处事周全了。”
“周全”二字,被他咬得特别重。
“下官一时失言,一时失言,国公爷莫往心里去。”程恕语气平和、面带微笑地回道,似乎半点也没听出龙国公话里的嘲讽之意。
其他人面上都讪讪的,不知该怎么接话。
卫庭笑了笑道:“那依国公爷之见,眼下该当如何?”
国公爷道:“自然是全力救治皇上,待皇上醒来后再做定夺。”
“那若皇上短时间内醒不来呢?”卫庭道。
这话委实有些大逆不道,在场诸人神情齐齐一变。
卫庭道:“我说的是实话。皇上已经晕迷多日,若是救治得当,早该醒了,但到现在还是一点醒转的迹象都没有,太医也都束手无措,情况不太妙啊。”
“还有边境的战事,也不知怎样了…”
一提战事,诸人神情微妙。
也不知怎么回事,原本两三天就到的青木关战报迟迟未到,也不知那边情形究竟如何了。在场诸人各有各的打算,自然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冒然开口。但卫庭主动提及,必然有话要说。
果然,卫庭抬头看了眼一直沉默的瑾王,道:“诸位应该都还记得,当初皇上微服出巡时,随行的除了费贼,还有一人至今下落不明。”
“你是说威武候关山?”程恕不解道。
卫庭点点头,“我怀疑,他已经投靠了西凉,此次边境战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那又怎样?”
“所以琮王殿下的安危……”
余下的话他没再说,但诸人都明了他话里之意。
关山当年亦是武神王部下,后回朝后得皇上重用,被封威武侯,深得皇上信任,不然也不会在微服出京时带着他,但他并没保护好皇上,反而让皇上落到西凉人手里,若不是杨北城拼死救驾,皇上那次就凶金吉少了。
再一想姚贵妃当时在京城做的那些事,而今皇上又在深宫内苑被人下毒,以及远在青木关的西境之乱。
这当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之窜连起来,竟然毫不违和。
龙国公神情猛然一变,目光非常不善地扫了卫庭一眼,却没有说话。瑾王忍不住道:“那四弟岂不是很危险?难怪这么多天都没有战报传回来。”
“没根据的事,卫大人莫要胡乱猜测。”程恕插言道,又转身看向瑾王,“殿下也莫要着急,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咱们再耐心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