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敌军大营。
此刻的朱九,心绪是复杂的。
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帮助仇人的儿子守城,一起对付对他而言应该算是亲人的敌人……
栗亲王这次显然没打算轻易收手,而以青木关现在的兵力,也根本无力出城迎战。
两方就这样僵持着。
“城内现在还有多少米粮?”慕彦峥转头问道。
朱九道:“省着点吃,大概还能撑半个月吧。”
慕彦峥嗯了声,又问:“老弱妇孺都走了吗?留守城内的男子大概有多少?”
这些琐碎小事原本不需要他过问,可官吏们都扛起了大刀长矛上城楼守城,这些小事便都顾不上了。
朱九心里叹了口气,这次没有立即回答。
自从与西凉开战,陈复元便下令封锁了城门,每日严查戒备,等闲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这在很大程度上的确杜绝了隐患,但也让城内的百姓人心惶惶。
大难临头,谁不想早点离开这危险之地?
不但老弱妇孺想走,年轻力壮的男人们也想走。
他们想跟自己的父母妻儿在一起,想一直留在亲人身边保护他们安全。
所以当朱九带着人在大街上宣告:男人必须留下,老弱妇孺可先行前往淮城避难时,好多汉子都不甘不愿,勉强留下也怨声载道情绪低落。
援军迟迟不来,兵士伤亡惨重,敌军还在城外日夜骚扰。
敌我兵力悬殊太大,这城肯定是守不住的,留下来的人必死无疑。眼看一批又一批兵士的尸体从城楼上抬下来,男人们眼里的绝望越来越深,心里无时无刻不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了罢……
这种情绪是可怕的,也是危险的。
见他不答,慕彦峥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掠过一丝苦涩,“难为你了……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些人即便留下来,也不过是些行尸走肉,多少又如何?”
朱九默然。慕彦峥又道:“我知道,他们是无辜的!可那又怎么样?我必须这样做,他们不是没有斗志吗?他们不是已经绝望了吗?但,如果他们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家人拼命,那就不一样了。”
话至此,朱九眸光一闪。
他已经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有句老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个“己”,不仅是指他自己,还有他的家人。
但凡有血性的男儿,可以对别人的生死看淡,可以不听朝廷的指派,但却不会不在意自己家人的性命。
慕彦峥此举不可谓不残忍。
把家人放走,让他们暂时去往安全地,算是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但安全只是暂时安全,如果青木关被攻陷,西凉军长躯直入,那淮城必将落入西凉人之手,那一线生机也会被掐断。
人心是贪的。
如果一直没有生机,便也就罢;但一旦有了生机,谁又舍得放弃?
如此,为了身后的家人,他们必将燃起斗志,全力襄助将士守城。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
是
不管援军来与不来,他们都将死守城池,有生之日绝不让西凉小儿踏入城池半步!
第五百零六章
青木关久攻不下,对君熠然来说,绝不是件好事。
良机稍纵即逝,他能使手段延缓援军的到来,却无法彻底阻止援军。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攻陷青木关,待援军一到再想拿下青木关就更不容易了。
君熠然脸上神情未变,但握住茶杯的手越来越紧,似要将其捏碎。
半晌,才对面前侍立的两名青衣人道:“找到朱九,杀了他。”
这话让两名青衣人悚然一惊,其中一人道:“公子,一定要这样吗?”
君熠然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他自己想死,我何不成全了他!”
两名青衣人再不敢吭声,低声应是,很快行礼退下。
屋子里显得更加安静,只有角落里的滴漏发出嘀嘀嗒嗒的声响,提示着他此时已过了寅时,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君熠然霍然扬手,将手里的茶杯掷出老远摔得粉碎,人也跟着站起来,负手向门口走去,却在此时眼前寒光一闪……
饶是君熠然避得及时,那股子杀气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本能地身子往侧面一跃,迅疾出掌将袭向面门的匕首拍飞。
偷袭者一招失算并没再出手,而是冷哼了声道:“你果然狡诈!”
只这一句,君熠然已辩出来人的身份,面容微微一变,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恼怒,“你来干什么?是嫌你的小命还不够短么?”
“你不是要杀我么?送上门来岂不更好?”来人扯下脸上的黑巾,冷冷看着他。
君熠然脸上的怒意更甚,想也不想直接一巴掌拍过去,“你个孽障,你这样做对得起朱家吗?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对得起被慕长青诛杀的朱氏族人吗?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你不配姓朱……”
君熠然难得有这么失态的时候,更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样的话,此刻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所幸他的住处隐秘,没有他的吩咐谁也不敢靠近,这番言语也只他们二人听到。
“啪”响亮的掌声登时响起。
扯下面巾的朱九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他一巴掌,目光如水,依然冷冷地看着他,“那你是谁?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我”君熠然一时语噻。
他的经历实在太过诡异,根本无法宣之于口。
“这场战争原本可以避免的,是你,是你为了自己的野心,蓄意煽动挑拨……”朱不下去,“你有没有想过,战争一起,受苦的都是百姓,我相信即便父皇健在,他宁愿不要皇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的子民遭受战乱之苦!”
“那慕氏是乱臣贼子!”君熠然嘶声道,眼里的怒意更甚。
朱,杀了那个乱臣贼子,换你来坐那个位置,你就不是乱臣贼子了?”
“那位置本来就是朱家的,我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是朱家的什么人?”朱九看着他,紧紧逼问。
君熠然喉咙蓦地发紧,半晌才语气晦涩地道:“你别管我是什么人。总之,你若还认自己是朱氏子孙,那就速速离去,待他日事成,必不会少了你的荣光……若再执迷不悟,为仇人所用,哼,休怪我无情!”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朱九能看清他眼里的愤恨,还有一闪而过的不忍。
除了这次,他其实并没真正伤害过自己。
朱九心里叹了口气,可他对自己释放的善意有限。在大义面前,那点善意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君熠然说完,转身大步而去。
朱九身子一跃挡在他面前,“你不能走!”
君熠然脚步一顿,眼里的怒意化为冷笑,“怎么,你还想杀了我?”
“我可以不问你是谁,不管你跟慕氏的恩怨,但此次你必须配合我们,合力守住青木关!”
“我凭什么那样做?”君熠然冷冷道,伸手一拂便将朱九拦在跟前的手拂开。
朱九上前一步,整个人站在他面前,“如果杀了我能令你解恨,能让你助慕彦峥守城,那便杀吧!”说着将先前被君熠然拍飞的匕首递给他,刀尖朝向自己,眼睛一闭。
匕首闪着寒光,散发出灼灼杀意。
见状,君熠然脸上的神情连变再变。
这一刻,他犹豫了,似乎浑然忘了就在刚才,他还亲口下了诛杀他的命令。可此刻这人就在自己面前,把匕首递到自己手里,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下不了手了。
朱九手握匕首的刀柄,刀尖却对准自己的胸口,再次往前走了一步,闭上的眼里有泪流出,“我虽然不知你的真实身份,但你对我的维护我心知肚明,于私我应该感激你,但在大义面前,我无法照你的意思去做。不但不会照你的意思去做,还会拼命阻止你……或许只有我死了,才能化解这一切吧!”
离得近了,刀尖已刺破他的肌肤,有血从他的衣衫里浸出来。
那般刺眼!
那是朱氏的血!
君熠然的瞳孔蓦地一缩,忍不住大喝:“你!你疯啦!”
朱九不为所动,朝前寸寸逼近……
血流得更猛了,染红了胸前的衣袍,像汩汩溪水,缓缓往下淌,鲜红刺目,令人惊心!
“住手!快给我住手!”君熠然又惊又怒,声音里夹杂着痛楚,右手颤抖地用力抓住刀柄,一步步后退。
朱的对,是我对不起朱氏,对不起朱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追随我的忠烈之士,也辜负了,您的期望”
这是第一次,朱九对他用了敬语。
君熠然心里猛地一颤,胸膛里似有无数簇火苗窜起,要将他整个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