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也随后跟上。
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远,站在窗前的苏璟妍不由得轻舒口气,眉头随即又皱紧。
不用再试探了,住天字号甲间的人就是皇帝。
只是看样子杨北城应该知道他住在这,为何传给阿娘的消息是在县衙…
但此时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这会儿赵轶和郭原已然坐在桌旁,两人神情凝重。
小玉扶着翡翠坐在另一边。
苏璟妍看了她二人一眼说道:“小玉你先带她上去,再给敷点药,折腾这么久,伤口该裂开了。”
她不说还好,她这一说,先前强忍的疼痛排山倒海似地袭来,翡翠只觉得全身像被车轱辘辗过似的,痛得她止不住闷哼一声,脸上的冷汗扑簌簌直落。
幸好她今天穿的是红衣,掩住了她臂上腿上的血迹,否则早该被人看出来了。
小玉应了声扶着翡翠上楼。
苏璟妍朝门外看了眼。
算着时辰,赵二虎也该回来了,怎地还没回来,莫不出了事罢…
赵轶心里也不无担忧,但他却将这份担忧藏在心里,眼下还有比这更令人担忧的事…
“阿妍,我估摸着,事情有变。”
苏璟妍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顿了顿,神情几分犹疑,抬眼看向赵轶,“赵叔觉得,杨大将军是否可靠?”
赵轶沉吟一刻,道:“他没有理由出卖我们。”
苏璟妍皱眉道:“可他也没必要一定要帮我们…人情总有用尽的时候,毕竟父亲已经不在了。”
“或许吧。”赵轶一叹,抬头看着天字号房的方向,“那杨二公子这个时候去见他,不知会是什么事。”
“终归不是为了他爹小妾的事。”苏璟妍笑了笑道,又问,“刚才那姓关的,到底什么来头?”
赵轶沉默一瞬,道:“威武候关山,亦是当年武神军里十大副将之一。”
苏璟妍不由得嘲讽一笑,“看来叛变还是有好处啊,不但锦衣玉食一生,还能封候拜相光宗耀祖,不像赵叔你,不但三餐不继还得东躲西藏地过日子…”
赵轶看着她,正色道:“大丈夫在世,不求高官厚禄,只求无愧于心!”又慨然一叹,“这关山当年也是条汉子,可惜竟是忘恩负义之徒!”
苏璟妍道:“这也不能怪他。人在面临抉择时,才是真正考验人性的时候!人心,从来都是经不起考验的!正因为这样,所以…”她看着赵郭二人,“赵叔,郭叔,你们的选择才显得可贵!”
郭原闻言笑笑,他一直不是个多话的人,只会尽心做事。
赵轶道:“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此生,唯有替他讨回公道,才能真正心安…倒是你的母亲,她是个伟大的女人,为将军付出良多…阿妍,以后你要好好孝顺她,奉养好她…”
“我会的。”苏璟妍郑重道。
不管前世如何,这一世,她们是母女。
这份血脉亲情,是怎样也割舍不掉的。
第二百七十八章
此时天字号房里,气氛出奇的宁静。
上首宽大圈椅里坐着个面容冷肃的白袍男人,一双虎目朝面前或站或跪的诸人慢慢扫视一圈,末了视线停留在跪着的年轻男子身上。
“再探。”
简短两个字,却透出无比的威仪。
底下跪着的杨文忙恭敬应是,不自觉地额上已有冷汗流出,心里却琢磨不定。父亲之所以遣他来亲自禀报,自然是事关重大,可没想到皇帝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父亲的消息自不会有假。
西凉曾是北晋的属国,后北晋政权瓦解,金钻四国取而代之,再之后大綦收归四国,中原再次统一。然也因为这些变故,对西凉渐渐失去辖制,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甚而日益壮大。
西凉若是有意进犯大綦,淮城便是他们必经的第三道关口。
在淮城之前虽有渭峪关、青木关防守。可一旦开战,淮城也算不得安全。因此父亲的意思,自然是劝皇帝早早回京…
“爷您看,要不咱们别去玉城了,就此回京?”垂手站在他身侧的一个男人说道。
关山看他一眼,道:“西凉小儿不安分,打他就是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避他做甚?”
武人思维…
先前开口的男人微微摇头,却没有再说话,只拿目光看向坐在圈椅里的皇帝。
关山呵呵一笑,道:“我知道费大人是文官,向来连京城也少出,这一路随爷长途跋涉,也实在辛苦了些,想要早日回京也能理解…”话锋一转,“可你别忘了,爷这次来玉城,是有要事的,怎能无功而返?”
费青礼忍无可忍,抬眼看着他冷冷说道:“辛苦不辛苦的倒没什么,可圣驾若是遇险,这样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关山道:“你别听风就是雨的,别说现在西凉人还没什么动静,杨将军的消息也不算确实…退一万步说,即便西凉人真的打过来了,我大綦的军队难道是吃素的?正好,陛下御驾亲征,鼓舞士气,打他个落山流水,有来无回!”
费青礼道:“威武候这是多年不打仗,手痒了?”
关山道:“这仗嘛,该打的还得打。”
“好了好了,吵什么。”皇帝皱着眉,神情颇为不耐地斥道。
他这一发话,二人顿时噤了声。
其余诸人也默不作声。
角落里跪得腿酸脚软的于非白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的目光瞟过来,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来人,将他绑了。”
于非白吓得脸色一白,正要求饶。
皇帝再次出声:“让二公子带回去,就说朕说的,这厮任凭大将军处置。”
闻言诸人都变了脸色。
虽说他干出这等事实在有失体统,但怎么说也是朝廷大员,随侍皇帝左右的。若是当真将他交给杨北城处置,万一杨北城盛怒之下,杀了他,岂不是…
“陛下,饶了臣吧,臣冤枉,是那娘们故意勾、引臣的,臣没忍得住…”于非白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跪过来,不停地磕头求饶。
以往在京城这样的事他也干过,大多拿银子或其他的恩惠将事情摆平,加之他背后又有贵妃娘娘撑腰,受害人大都敢怒不敢言,只得强自忍下。
不过他也是有眼力劲儿的,就算招惹女人,也多是中下级官员们的家眷,或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
这回他跟着皇帝出行,一路轻车简从,并没敢带女眷,实在憋得慌了,何况他在跟那女人偷欢之时,根本不知她是杨北城的小妾,也的确是那女人先勾、引的他。
真是晦气!
于非白想着便又忍不住想到还在他房里等着他的娇滴滴的美人儿…
杨文的视线略略扫过。
关山在旁道:“二公子,刺客的事,你现在可以说说了。”
杨文收回视线,复又俯首,将先前在地字号房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末了抬头看向皇帝,“臣与那翡翠姑娘相识日久,对她的事再清楚不过了,她不可能是刺客。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闻言又看向于非白,神情似笑非笑,“这又是你搞出的事?”
于非白忙又重重地磕了一响头:“陛下,都是臣的错,臣认了…但臣也相信,那翡翠姑娘不可能是刺客,臣是在醉月楼认识的她,当时她本来不想侍候臣的,也根本不知臣的身份,只以为臣是个富贵商人,只所以跟了臣来客栈,不过是想从臣这里得点赏头罢了。”
“真的?”皇帝问道。
于非白忙不迭地点头。
杨文忙道:“不瞒陛下,那翡翠姑娘向来只卖艺不卖身,臣欣赏她的品格,她来客栈,只怕也是受了于大人花言巧语的骗…臣听那边当值的婢女说,翡翠发现事情不对,当即就想走,为着礼貌还遣婢女过来请示过于大人。”
旁边的费青礼听得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这种小事臣没敢惊扰陛下,臣当即让护卫将她拦回去了。”
皇帝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这么说,那姑娘真不是刺客?”
他这虽是问话,却没人敢回答。
“那就送她回去吧。”皇帝沉吟一会说道,“至于刺客的事…再查。”
闻言杨文松了口气。
于非白也松了口气。
可是随即皇帝的话,又将他松掉的那口气提了起来。
“带走。”
吩咐带走,自然是接先前让杨文带走于非白的话。
杨文顿了顿,没有立即应是。
这于大人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也是贵妃娘娘的左膀右臂,自己一个地方武将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带他走,这不是替父亲拉仇恨吗…
想到这杨文忙道:“陛下万万不可…来之前家父特意交待过,莫要为难于大人…此事,此事…”说到这脸微微一红,毕竟是父亲的私事,他一个做儿子的,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可此时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此事父亲已经私下处理过了,不劳陛下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