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呷一口茶,压低声音。
“听闻,此次北国与南洲同派使臣前来,皆有意与大恒……和亲。”
和亲?
程及玉眉头一皱:“他们瞧上哪位公主了?”
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对。
周遭一静。
大恒的公主,如今待字闺中的,只有两位。
祁照曦。
祁长安。
傅简堂折扇摇停,一双桃花眼阴沉。
沈晏神色未变,只端起茶壶,为自己添了一杯清茶。
茶水入盏,声响清脆。
长安公主乃圣上心尖宠,今年不过十六。
南洲先前虽有此意,却也未在盟书上动心思。
长公主祁照曦明珠还朝才多久?
皇太后还没将这明珠捧够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晏身上。
他垂着眼,无人能看清他眸底翻涌的暗色。
沈晏抬眸,目光越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那道明艳的身影上。
她正与谢昭昭说着什么,笑靥如花,明媚得像这初春第一缕暖阳。
他薄唇微启:“痴心妄想。”
“和亲?”秦捷冷笑一声,“北国与大恒的血海深仇,街头巷尾的百姓都还记着!”
“你去街上问问,谁家愿将女儿嫁去北国那等蛮荒之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打了败仗要我们送公主和亲,打了胜仗也要送公主和亲!”
“那还要我等将士作甚?还要这满朝文武作甚?!”
字字句句,问得在场众人面色凝重。
一直沉默的文斌缓缓搁下茶盏:“他们看中的,怕不是公主。”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他。
“他们看中的,是我大恒的陪嫁,是能造铁器的工匠,是会织锦的织娘,是能高产的农物种子。”
沈晏点了头:“不错。”
文斌叹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三十年前,安寿公主和亲北国。”
“陪嫁的金银珠宝堆成山,农工织造各类工匠百人,还有最优良的稻种……”
“可结果呢?”
他声音陡然转厉。
“公主嫁过去不过五年,便香消玉殒!”
“尸骨未寒,北国立刻又派使团前来,求娶另一位公主!”
“被先帝拒绝后,他们便撕毁盟约,悍然开战!”
“说他们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都算抬举了!”
文斌话音落下,席间死寂。
只有女宾那处的戏曲声,咿咿呀呀,遥遥传来,衬得此处愈发沉闷。
“和亲外族,若能保大恒十几年安宁,倒也并非全然不可。”傅简堂摇起了折扇,冷哼。
“可那是大恒打了败仗,无可奈何之下的屈辱之举。”
“如今,俯首称臣的应是北国!”
“怎不是他们将公主送来长安,以示臣服?!”
凭什么还要大恒嫁公主?
沈晏指尖轻叩桌面,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如凝了千年寒冰:“北国此举,痴人说梦。”
众人皆点了头。
“况且……”程侯突然出了声。
他乃武将出身,声音粗粝,像被沙石磨过。
“和了亲,便有了顾忌。”
“若有朝一日再起战事,贼国将公主殿下绑上城楼。”
程侯环视一周,眼中迸出冷厉的光。
“届时,我大恒的铁骑,是攻,还是退?”
此问一出,满座皆寒。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众人眼中悄然凝结。
和亲,休想!
长公主生辰宴后,一月未过。
京城门口,官道上尘土飞扬。
南洲使团与北国使团,竟在同一时刻抵达。
北国为首的使臣是个络腮胡大汉,浑身披着厚重黑裘,煞气腾腾。
他一眼便瞧见了前方的南洲车马,马鞭“啪”地一甩,直指苏诺。
“前面的,滚开!”
大汉声如洪钟,满是蛮横。
“我们皇子殿下要先进城,你们南蛮子也配挡路?!”
被骂的苏诺,正悠闲地骑在马上。
他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抚摸怀中雪白猫儿的头,连眼皮都懒得抬。
仿佛那震天的吼声,不过是耳旁蚊蝇。
“喵。”猫儿懒懒应了一声。
苏诺这才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让?”他轻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凭什么。”
大汉脸色涨成猪肝色。
苏诺却已垂下眼帘,继续逗弄他的猫。
让路?
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一仗,是谁被谁打了个措手不及,是谁被逼退回苦寒之地?
如今战败之国,竟还有脸在城下叫嚣。
还妄想求娶大恒的公主。
苏诺想起那抹倩影,娇俏灵动,一双眼比他怀里的猫儿还亮。
心头忽地一软。
敢让她去和亲……
他不介意再挥师北上,再打一仗。
城楼之上,气氛却与城下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殿下!殿下!”
城门守卫冲上箭楼。
“南洲使团和北国使团……在城门口……杠上了!”
箭楼内,檀香袅袅。
祁长泽一身玄色常服,正与沈晏对坐弈棋。
他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修长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若有所思。
半晌,才懒懒“嗯”了一声。
“让他们争。”
“争不出个头首,便都别进城了。”
声音平淡。
守卫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一旁的傅简堂差点没笑出声。
他“刷”地展开折扇,堪堪掩住上扬的嘴角,一双桃花眼尽是促狭笑意。
秦捷则立在窗边,负手而立,眉头微蹙。
他望向楼下对峙的两拨人马,眸色沉沉。
沈晏面无表情,视线始终落于棋盘。
他顺着祁长泽的话头,声音清冷。
“殿下说的是。”
“你且去下头好生瞧着,莫让他们惊扰了百姓。”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
“若是毁了官道城墙一砖一瓦,记得,让他们赔。”
语毕,一枚白子清脆落下,截断黑子。
这两位主子,一个比一个狠。
守卫不敢再多言。
“是!”
领了命令,躬身告退。
城门之下,尘土飞扬。
北国使臣一脸倨傲,马鞭遥指苏诺。
“还不速速让道?”
他下巴高抬,鼻孔几乎要翘上天。
忽然,南洲一辆马车帘子掀开。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倏然窜出!
众人定睛一看,倒抽一口冷气。
竟是一头通体乌黑,皮毛油光水滑的黑豹!
它身形矫健,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子阴森森扫过全场,带着野性的压迫。
黑豹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吼——!”
北国那些战马瞬间乱了阵脚,嘶鸣着,惊恐着,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
“退什么!一群废物!”
北国使臣气急败坏,长鞭狠抽马背。
第455章这便是我养的猫儿
可鞭子哪有天敌的威慑管用。
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反观南洲这边的马匹,却一如主人般镇定,纹丝不动。
黑豹懒洋洋打个哈欠,迈开步子。
它走到苏诺的马前,用大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苏诺的靴子。
苏诺俯身,摸了摸,尔后便领着南洲使团,率先入城。
城楼之上,棋局已残。
祁长泽与沈晏等人拾阶而下,亲自相迎。
那头黑豹极通人性,碧绿的瞳孔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诺身上,竟透着一丝乖顺。
苏诺微微颔首。
“回去。”
为免惊扰百姓,他还是让它回了马车上。
北国使臣一张脸憋成猪肝色,心有不甘。
面对大恒太子亲迎,也只能冷哼一声,前往驿馆。
两方人马,就此分道。
鸿胪寺驿馆。
一道娇俏的身影早已等得望眼欲穿。
“岁岁!”
苏诺刚踏进门,祁长安便像只轻快的乳燕,扑了过来。
从他手中将小猫抱过,蹭蹭。
“它都重了。”她抱着猫儿掂了掂,一脸认真。
苏诺眼底漾开笑意。
“南洲靠海,鱼虾丰腴,它自然长膘。”
他伸手,熟稔地揉了把猫头,引来小猫一阵舒服的咕噜声。
“对了,这次我也将家里的那只猫带来了,给殿下瞧瞧。”
“好呀!”祁长安好奇地眨眨眼,“在哪儿?”
南洲的猫儿,与大恒的有何不同?
话音刚落,一抹黑影自车驾上轻盈跃下。
“殿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