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残疾狐族太子之后_琳琅蛮蛮【完结】(156)

  好在,虽则辛夷身上衣袍多有豁口,不过,从他的气色来看,那些伤口应当都不致命。

  孟子煊看着他提剑走向沧溟客,那一双孤戾的眼睛里,红丝密布。这是一双疲惫到极致,也愤怒到极致的眼睛。烛龙之怒,轻易不可犯。孟子煊终于在这位少年的身上,看到了那古老战神血脉所赋予他的力量。然而,更令他感到心惊的,还是辛夷眼底那海一般浩瀚的忧伤,他为了什么而忧伤,孟子煊不得而知。然而,不论如何,孟子煊都觉得,这比巫山云翳还要浓郁的忧伤,本不应当出现在这样一位少年郎的脸上。

  辛夷本人,就如同这云翳之间的一道锋芒剑光,他将剑尖指向无力挣扎的沧溟客,厉声斥问:“你身为烛龙之后,为何要助纣为虐,依附心魔,做下诸多恶事?你今日若不说出个缘由,我必定容你不得!”

  沧溟客全身各处血流如注,说话的声音亦是虚弱至极,然而那饱含了恨意的一字一句,依然从他苍白的嘴唇里流了出来。他说:“我依附心魔,是因为我想为故去的父亲报仇。我父亲不过是看守心魔不力,即被天君处死。我恨天君,自然要依附于一个有能力杀死他的人!”

  辛夷觉得他简直是疯了,“你父亲玩忽职守,天君不过只是依律责罚,你又何须迁怒于天君?”

  沧溟客闻言,极是不屑地哼笑了一声,“律法?律法还不是由天君制定的。他要谁生,谁就生;他要谁死,谁就死,凭什么?天生万物,万物皆天之子,谁又比谁更高贵一些。他天族不过是在龙汉初劫时把持了三界权柄,便自以为高高在上,可以代天牧民,秉持正义。我呸,你们服他,愿意做他的狗,老子可不服!”

  他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引得辛夷极为反感,“天君御极十万余年,三界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倘不是心魔作乱,更不会有近些年来的乱象。各族宾服于他,是因为他得天之道,持重公允。倘或他昏聩无道,三道九途自然也容不得他。相反,你不愿归附天君,却去做了心魔的爪牙,如此是非不分,竟还振振有词指斥天君,你可真不要脸。今日,我便要为烛龙一族清理门户,宰了你这作恶多端的孽畜,也使我族免于受你拖累,忍垢蒙羞。”

  为了抓沧溟客,辛夷几乎跑遍了九州四野,他早已失去了耐心,也不愿再多费唇舌,眼看着剑尖寒芒大炽,即刻便要刺穿沧溟客的咽喉。沧溟客却又说话了。

  “辛夷,你杀我,究竟是为了烛龙一族的荣耀,还是公报私仇,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子不怕死,可老子也不想做个冤死鬼。辛夷,你若真想为孟子煊报仇,就该去刨了老天君的坟,再去杀了钟无羡、钟离亭和青丘赤帝留下的那个孤女!”

  孟子煊闻言心中大骇,辛夷抓沧溟客,竟是为了替他报仇!

  辛夷的剑尖已经刺入沧溟客的咽喉,猩红的血水顺着锋利的剑刃倒灌而下,可他到底未能再将剑尖刺入一分。因为,哪怕是出自沧溟客之口,他仍不想错过关于孟子煊的一丝一毫的信息。

  所以,他抽回了自己的剑,然后,几乎是咆哮着对沧溟客道:“老天君已在封□□魔的一战中身陨,凤曦已死,钟无羡被打入雷泽渊底,受万万年雷劈之刑,如今的漏网之鱼,不过只有一个你罢了。等我杀了你,自然便能告慰孟师兄的在天之灵。”

  辛夷说这话时,孟子煊就在他的对面听着。六千年前的记忆,随着辛夷的讲述,劈波斩浪向他席卷而来。当年,他坠入洛水,后又被瑶姬幽禁,彼时,他最想知晓的,便是这些故人的消息,然而,如今他亲耳听到了,却又觉得无比惨淡。真真是人事全非,原来自他“死”后,这世间竟发生了如此多翻天覆地的巨变。

  沧溟客听罢,又是一声冷笑,他的咽喉处被辛夷刺出了一个洞,鲜血汩汩而下,看起来十分可怖,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却似地狱恶鬼一般,足以追魂索魄。孟子煊目睹着沧溟客以沙哑至极的声线,一字一句蛊惑辛夷:

  “辛夷,你来杀我,可是受了钟离亭的指引?我替心魔做事,数万年来一直小心得很,从未走漏半点风声。心魔夺舍南极天翁之事,钟离亭至今也并未向世人公布。而你却能够知晓是我杀死了白帝,想必,这定是钟离亭告诉你的吧!可是,你最该杀的,却是钟离亭。难道不是钟离庭领兵攻入青丘,不是钟离亭重伤了孟子煊吗?”

  第159章

  沧溟客说得没错,心魔出世,沧溟客成了心魔手下最为得力的干将,如此种种,的确是大师兄告诉他的。一年之前,钟离亭率兵攻打青丘,致孟子煊身死,青丘国灭。当时,激怒之下的辛夷,手持长剑,直奔三十三重天,质问钟离亭,为何不顾同门之情,对孟师兄痛下杀手。彼时,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的钟离亭,实在无暇应付他,只好告诉他,“挑起战争的是心魔,如今心魔已被先父重新封印。将孟子煊打入洛水的是钟无羡,可钟无羡也已经被打入了雷泽。所以你若是想为孟子煊报仇,只好去找一找逃亡在外的沧溟客。沧溟客是烛龙之子,你若是能斩杀他,也算是为你烛龙一族清理门户。”

  辛夷闻言憋闷不已,在云梦泽的渊底被禁足了整整一年,他连为孟子煊报仇都赶不上趟。如今,自己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杀沧溟客这一件事。

  辛夷是个极为专注且有耐心的人,被他盯上了, 那便是不死不休的一番缠斗。沧溟客也算是三界内排得上号的高手,虽则在老天君与心魔的一战中,他因护主受了重伤。然而辛夷要想杀他,也实在还差得远。

  不过,辛夷毕竟年轻,精力充沛且头脑灵活。他先是在虞渊之南找到了避世疗伤的沧溟客,而后便在数里之外架了一座弓弩。一只只燃烧的羽箭穿云破雾而来,沧溟客措不及防,容身的小屋被烧了个精光。沧溟客怒不可遏,待要去寻那纵火之人时,辛夷却早已渺然不知踪影。

  而后的每一天,几乎都会有暗箭从不可何处的地方射来,沧溟客不胜其扰,只好离开虞渊。然而辛夷又怎肯甘休,他逃到哪,辛夷便跟踪到哪。沧溟客本就身上有伤,又得不到好的疗养,伤势便愈发重了。终于,一年之后,辛夷设法将沧溟客逼到巫山绝顶,借神树之力缚住了他,这才有了眼前孟子煊所见的情境。

  至于钟离亭,辛夷虽则心里对他仍有怨恨,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确有道理。他说,“我并不想发起战争,也不想致子煊于死地,一切皆非我之所愿,你若想报仇,我可以让你刺上一剑。可你若要杀我,恕我不能从命。毕竟,这天君,总得有人来做。三界动乱已久,你也不想看到三界重蹈十万年前的劫难吧!”

  十万年前,魔族挑起了历时千年的族群混战,这段历史,辛夷虽未亲历,却也听师尊讲得烂熟。那时的惨状,用师尊的话说,就是“白骨蔽野,几无人烟”,辛夷便是再恨,也知道三界之主对于稳定秩序的重要性。更何况钟离亭的处境,也确实身不由已,上有老天君授命,下有钟无羡虎视眈眈,一切都非他所能掌控,他能做的,不过是事后囚禁了钟无羡,也算是替孟师兄讨个公道。

  所以,辛夷反驳沧溟客,“是大师兄告诉我的又如何,你身为烛龙之后,却成了三界的叛徒,由我来斩杀你,真是再合适不过!”

  沧溟客却不肯轻易就死,他道:“你就这般信任你那大师兄,他说什么你都信?他只说心魔挑起了战争,可心魔残留在这世上的,不过是一尊有魄无形的元神罢了,他又如何能够挑起各族纷争?说到底,还是老天君自己心生贪念,想要制霸三界,如此,才令心魔趁虚而入。心魔所做的,不过是顺应时势,助老天君达成所愿。只可惜,老天君意识不坚,半途而废,竟然联合鲛国国君和东海龙王一起封印了心魔。说来好笑,老天君不过是为自己的过错收拾烂摊子罢了,却被三界赞为以身殉道,如此沽名钓誉,他们天族,真是虚伪得令人做呕!”

  老天君已死,他的劣行辛夷也不想追究,反倒是这沧溟客,颠倒黑白,可恶至极。辛夷再不想听他啰噪,举剑又要击他。

  沧溟客又道:“辛夷,你若真想为孟子煊报仇,还得再杀一个人!”

  辛夷道:“谁?”

  “凤曦”,沧溟客目光泠泠,似看向辛夷,又似看向记忆中那一位令她惊叹的女性,他说:“当时,我奉心魔之命与凤曦联手刺杀白帝,我不过是拿金丝锁住了白帝的脖子,令他不能自由罢了,而真正斩断白帝四肢,又一剑贯穿白帝胸口的人,则是凤曦。说实在的,在她之前,我没见过那样狠绝的女人。果然一个身负杀父灭族大恨的人,下手真是丝毫不留情。我只是感到遗憾,自己不能像她斩杀白帝一般,痛* 快斩杀了老天君那狗贼。”

  沧溟客说起凤曦,脸上很有赞许的神色。然而在辛夷听来,却觉得沉重至极。白帝是孟子煊的父亲,却惨死于其最爱的女人手里,他实不敢想象,孟子煊在得知父亲死讯之时,是何等样悲痛且困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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