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笑了,六千年前,那意气风发的笑容重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想,除却他自己的魔障,其实一切都没有变。他依然有数万的妖兵可以调遣,他还有钟离亭、枞崖这样的盟友,最重要的是,他的身边有了她,她就是他力量的源泉。不管他曾经经历了怎样的失败,她都相信他能够成功,即便他再失败上一百次,一千次,她依然会站在他的身边,温柔地鼓励他。
他紧紧地拥抱着她,拥抱着这火一样的包裹着他的烈焰。
他感激地对她道:“小月,你的话都有道理,只是,你说错了一件事。咱们的军队能有如今这样的成就,并非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小月,那都是你的功劳。”
小月不解地望向他,“可是,我不过只是个……是个……总之,背后做决断的,不都是你么?”
孟子煊垂目看她,坚定地摇头,“小月,你是想说,你只是个傀儡,是吗?不,你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你就是圣君,名副其实的圣君。而我,只是你麾下,替你出谋划策的臣子而已。”
小月愧怍地低下头,“你这样说,不过是在安慰我罢了,我知道,倘若不是因为我误打误撞,做了一段时间的月魔罗……倘若不是因为你近来身子不好……”
“不,不是这样的”,孟子煊将两手握在她的肩上,仿佛是在激励她,又似在激励他自己。而后,他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伴随着这绵长的吐纳,一段深埋于心底的难以言说的隐情,便从他开阖的唇齿间,一径儿的全灌入了她的耳中。
他说:“小月,我至今仍记得,你初初得知要做圣君时,那一种紧张的神态。圣君的位置,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重压,更何况,你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而已。你感到害怕,一点儿都没错。错的是我,我不该逼你的。
“可是,你竟一次也没有问过,为什么我自己不去做圣君,却偏偏要逼得你去?小月,你不问,是你对我的体谅。可是我现在要告诉你,我不做圣君,是因为我不敢。洛水一战,已经彻底摧毁了我的信心,让我不敢再站在众人面前,承受众人的期待与冀望。你不知道,就在你登基之前的那一个晚上,我一个人,独个儿走去了北城楼。我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顶端的位置,想象着城楼之下万众齐齐仰望的样子。可是,每跨出一步,我恍惚便觉得自己是跨越六千年的光阴,向着当年的洛水之战又行进了一步。那种感觉,简直比溺水还要难受,直至后来,我终于走不下去,几乎是逃难一般地,逃离了那个地方。小月,我至今想来,仍然觉得羞愧不已,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我就是害怕,就是不敢。
“小月,我自己不敢做的事,却逼得你来做,你恨我吗?怨我吗?你本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去做你爱做的事,现在,却被我逼着整天坐在那枯燥乏味的位置上,日日为之愁苦烦闷。小月,我真对不起你!
“可是,你却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比你自己认为的,都要好。将士们臣服你,妖民们仰慕你,你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圣君。他们尊崇的是你这个人,可不是我这个国师。”
他一气儿说了这么多话,语气又是那般的笃定,仿佛生恐她不肯相信似的。
小月起先还认真地听着,而后便低声笑了起来。
孟子煊见她笑,以为她是不信,愈发地急起来,摇撼着她的臂膊,笃笃地发誓,“我这话可不是哄你,句句都出自肺腑。不信你可到军中问一问,哪个不敬服你这位圣君。将士们臣服你,称颂你,不独因为你有强大的灵力,更因为你能够体谅军心,爱护将士,和他们每个人都能打成一片……总之,他们敬服的是你这个人。而我,我这个国师,其实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都以为,我不过是靠着美色……”
他忽而顿口不说了,小月却忍不住要追问,“靠着美色怎么样,魅惑圣君么?”她拿两指轻挑着他的下颚,佯装认真地欣赏着,嘴里啧啧称赞,“这般俊俏的模样儿,确实能蛊惑君心。”
孟子煊羞愤地将头偏向一边,那两道秀挺的剑眉随即便蹙了起来。
“我和你认真说话,你却只拿我开玩笑!”
小月见她怒了,立时便收敛了那一番调笑的姿态,认真地道:“子煊,你今儿说的所有的话,唯有这一段是我最爱听的。我不是在笑你,我是真的高兴,高兴你也能看见我的好。我只恨你,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这些,害得我在那圣君的宝座上,一边努力地经营,一边又时时担忧着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能令你满意。”
孟子煊听她这样说,心中既感动,又觉苦涩难言,只好牢牢搂住她,连声道歉,“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令你受累了,这些日子,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你该恨我的,因为我也正为此痛恨着我自己。”
他在她的耳边虔诚地忏悔,温热的气息使她浑身都变得滚烫起来。今儿,他向她承认了自己的怯懦,可她一点儿都不鄙薄他。相反,她理解他,并且宽恕了他。不得不承认,一开始,她有过不解和抱怨,那圣君的宝座,在常人的眼里,是至高无上的尊荣。而唯有坐在上面的人,才能深刻地体会到,那其实是多么残忍的一件刑具,严格地约束住了其上之人的自由。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再抱怨了,甚而觉得庆幸,庆幸还好他的身边,尚有一个她可以利用。这样,他就不必自己走在那长满刀尖的路上,带着他的梦魇般的恐惧,将他自个儿送上那名叫“圣君之位”的祭坛。
于是她回抱住他,紧贴着他的侧脸道:“子煊,你不必觉得有愧于我。你不知道,我如今做圣君,其实已经越来越不觉得为难了。你先前不还赞我变得聪明了么?我自个亦是这么认为的。那样一个位置,其实很能锻炼人,纵然我从前确乎是什么都不懂,和将士们相处得久了,时常听他们谋兵布阵、分析局势,多少也学到了一些本事。这些本事,和你给我的那些灵力不同,是靠我自个得来的,是我自个儿的智慧。
“从前,我总羡慕风曦,羡慕天君,羡慕你,甚至羡慕瑶姬,我不是羡慕你们的地位,而是羡慕你们的自信,仿佛以只言片语搅动天下,在你们都是极为平常的事情。不过我现在明白了,原来权力也是需要习惯的,只要你习惯了权力,便能自如地运用权力。我如今,有时候也敢自己决断一些事情了,并不需要再事事倚仗于你。子煊,你知道吗,依靠自己的感觉真的很好,每每在那种时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在同你并肩作战。我,小月,是能与你比肩而立的人。”
孟子煊将头微微后仰着,这样他便能看到她俩上的表情。她说话时,眉稍眼角,意动神飞,一双眸中星月流转,简直熠熠生辉。他到这时才发现,她其实已然那么璀璨,就像是藏于匣中的璞玉,终于在日复一日的自我雕琢之下,露出了足以耀人眼目的华光。
于是孟子煊虔诚地赞叹,“小月,你太自谦了,你何止是与我比肩而立。譬如亭树之于玉峰,蚌珠之于明月,我如今真是该仰望你了。”
小月听了,在他的肩上重重捣了一拳,“我看你今儿真是疯魔了,一时把自己贬得如地上泥,一时又将我捧得如天上月。其实照我看,咱们俩就是城隍里的鼓槌——一对儿大棒槌。放着这样好的景致,不好好欣赏,倒说了这么一大通的傻话。”
她突然地发难,把他从往事的淤泥里,彻底拽了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觉得自己的心思,与她的乾坤朗朗一比,简直矫情极了。可是,压在心上的石头挪开了,他从未觉得如此刻般轻松自在。他想,她要笑便由她笑吧,哪怕拼着再被她嘲笑一场,他也要问她,“小月,我今儿和你说了这么多,把我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都告诉你了。你呢?你会就此瞧不起我么?你如今变得这样聪明、这样勇敢了,你会不会嫌我懦弱,嫌我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即被她一股脑儿都吃进嘴里了。她的唇紧贴着他的唇,将他一点点按压在身下。
他想,或许今晚,他都等不到这回答了。不过她的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
夜骨星盘,旷野幽幽,这一对情网中人终于做了一件他们原就应该做的、最合时宜的事情。
第155章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小月摊开双臂,任由孟子煊将散落了一地的衣裳重又一件一件穿回她身上。
他低着头,像最忠诚的使徒虔诚侍奉着他的神祇。
小月看着他,看他白皙面庞上残余未尽的潮红。她忽然觉得,他简直可爱极了。
他一向是个守礼的人,可却在不守礼的时候,看起来最为可爱。
她简直忍不住,又想推倒他了。
当他站着时,他是一位君子,可一旦躺下,他便成了一位攻城掠地、无往不胜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