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远来一趟,自然是要住几天的。青丘规矩不严,后花园里尽可供前来贺寿的王孙公子随意走动。瑶姬歇息了一晌,便也带着几个丫鬟仆人步入了后苑。远远便听到人语喧嚣声,走近一看,大家都在莲花荡里游船嬉戏。
有些个油滑惯了的公子哥,见着瑶姬,仰慕她“三界第一美人”的名号,纷纷起哄让她也下船来。瑶姬展眼一看,瞥见一艘小船的船尾坐着一位白衣公子,不随人起哄,信手拨弄着船边探过来的莲蓬。他身后便是层层叠叠粉嫩碧绿的荷花荷叶,那一派好景致,真是说也说不尽。瑶姬抿嘴一笑,便牵着裙裾跳下了一艘小船。
大家所乘的都是木兰小舟,三尺宽的月牙船,船头凑在一起,商量着玩什么好。
还是先前起哄的那些世家公子,为了讨好瑶姬,巴巴儿来问她,“帝姬喜欢玩什么?”
瑶姬的眼光不离孟子煊,见他摘了个莲蓬,剥出莲子,递到了旁边红衣姑娘的手里。心头不知怎的,生起了一股无名火。瑶姬指着那红衣姑娘,调儿尖尖地道:“你们问她!”
陡然被人指着鼻子点了名,凤曦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心中却着了恼,仰起了头冷冷笑道:“问我?我玩什么你便玩什么么?我只怕你玩不起!”
话里夹着刺,瑶姬更不悦了,“有什么玩不起的,你且说来,怎么玩?”
两人虽都是顶尖的美貌,却一向看对方不大顺眼。凤曦不喜瑶姬的倨傲,瑶姬讨厌凤曦的霸道。听她俩的语气,这回是真杠起来了。
人人都存了个看热闹的心思,袖着手不说话了,只有孟子煊牵了牵凤曦的衣角,低声耳语了几句,似是劝她不要闹得过分。凤曦含着笑,身姿袅袅站了起来,“怎么玩?说来也容易,咱俩一人先喝十坛酒,单脚站在船头,不许动用灵力,全靠自身的平衡,谁先落水,谁便输了。输的一方还要向赢的一方恭恭敬敬道三声'姐姐,妹妹服了你了'。”
这可就玩得很大了,船上载的是千日醉,便是个嗜酒的男子,也抵不住一气喝下十坛,更何况还要单脚站在船头。都是姑娘家,落水了裙子浸得湿湿的,叫人平白看了笑话,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何苦来哉?
虽不是个好主意,却惹得好些人脸上现出了激动的神色,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巴不得鼓掌叫好让她俩快点开始,只是嘴上不敢说,毕竟这两位姑娘都不是好惹的主,得罪了任何一个,都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还是孟子煊站出来反对,一袭白衣挡在她俩中间,缓住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清朗的声音潺潺流出,“这样好的天儿,大家随意喝喝酒、赏赏景就很好,船儿太小,载不了那许多的酒,不如咱们换个玩法,行令如何?”
众人一阵唉声叹气,心道一场好戏多半要凉。瑶姬感念他的好意,只是他不了解她的性子,向来只有她下战书别人不敢接的,从来没有别人叫嚣上了门,她还畏畏缩缩不敢迎战的时候。于是他拂了孟子煊的意,扬着脸笑道:“太子殿下是个斯文人儿,可惜那风花雪月的令我不会行。我看凤曦郡主的主意很好,要玩就玩刺激点儿的。”
此言一出,正中凤曦下怀,孟子煊兀自尴尬地站着,被凤曦一把拽下坐好。凤曦嘴里赞道“帝姬好爽快”,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着人抬了二十坛酒来。
这二十坛酒,分量不轻,压在小小的船上,船帮子吃水都深了半分。各家的公子面面相觑,这是来真的了么?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摇船聚拢了来。
几十条小舟挤成一团,目不转睛看中间的两个姑娘拼酒,这样的奇景也算百年难遇。
瑶姬喝下第一口酒,便知上了当。这青丘地界最著名的千日醉,名头真不是吹的,劲儿足得仿佛饮下一道火。然而瑶姬不服输,她敢应战多少还是有些底气的,她父王没有儿子,一直将她作为未来的女君培养,平日里练兵也带上她,和那些兵油子混惯了,喝寻常的酒就跟喝水似的。
然而她这回对上的是凤曦,她野蛮,凤曦比她更野蛮。她不在青丘,不识得凤曦的厉害,有时候白帝面对着凤曦和孟子煊,恨不得将他俩颠个倒儿,让凤曦做他的儿子。
“咣当”,酒坛子在船尾砸了个稀烂,哗啦啦溜进了水里。两人一气喝下了三坛子千日醉,把那些个公子纨绔看了个直愣眼。女中豪杰,女中豪杰,大家在心里佩服得不行,不知是谁,抢先喝了个彩,这便似点着了个炮仗铺,顿时一连串的叫好声响彻了整个莲花荡。
两位女英雄都是人来疯,人越起哄她俩越来劲,眼看着劝已没有用,孟子煊无奈叹了口气,一改先时的慵懒,打点起精神,预备着随时为这位不省心的表姐收拾烂摊子。
怎么说呢?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瑶姬嘴里一坛坛灌着酒,眼光却总往孟子煊身上瞄,见他目不转睛只关心他表姐,心里莫名有气,更是铆足了劲,存心要让凤曦出这个丑。
凤曦呢,分明不把她放在眼里,坐着船上仰着脖子灌酒,脖颈修长,酒水顺着凸起的锁骨往下淌,濡湿了胸前好大一块儿。
看美人拼酒,大约是文人眼中最风雅的事儿了,那些花柳丛中待惯了的公子,眼里都放出了光来。酒壮怂人胆,看别人喝酒有时也能壮了某些色鬼的胆,喝到第七坛上,两位美人都站了起来,迎风立着,摇摇晃晃,恰似风中摇曳的菡萏。一位华服公子,大约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见凤曦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他离得近,竟然伸出了手去搀扶。
这是犯了大忌了,孟子煊就在旁边,有他什么事儿?果然,他的手尚未触及凤曦的袖子,便觉腕上一痛,扇子都掉进了水里。那人恼怒,正要发作,一抬头,对上了孟子煊冷冰冰的眸子。罢了罢了,惹不起,那人讪讪收回手,走到船的另一头去了。别人瞧见了,也不同情他。这不是自找没趣么?有些花儿,能有机会观一观,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竟然还妄图染指,不知道凤曦已经是青丘内定的太子妃了么?
瑶姬把一切都收进了眼里,越发不是味儿。十坛子酒转瞬喝完了,大伙儿擦亮了眼睛要看两位美人立船头的奇景。凤曦意气风发走了过去,孟子煊拉住了她,似是不许她再闹。凤曦哪里肯听她的,掖了掖裙撒,当真单脚立了起来,嘴里唤着,“瑶姬,还不快些!”
第112章
瑶姬已经有些醉了,眼中重影幢幢,可她不见棺材不掉泪,偏要和凤曦怄到底。孟子煊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惹得她心上不快,哼,在别人面前装得那么高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对着凤曦,却一再拉拉扯扯,不是还没成亲么,好不成体统!
牵着裙裾,也上了船头。两位美人对面站着,手臂舒展,身姿翩跹,和风拂过,带起柔软的发丝飞扬,活脱脱两尊飞天仙女像。
众人无不屏住了呼吸,生恐一口气呼得大了,把美人吹下了船。可心中隐隐又有些不可言说的期盼,梅花好看,受了点风雪的摧残,才更惹人怜惜,倘若美人落了水……
这盼望没有落空,到底是瑶姬先支持不住了,一个趔趄,斜斜栽了下去。凤曦嘴角的笑扩到了耳根,睁大了眼睛等着看好戏。可惜突然而来的一道灵力,把个眼看落水的瑶姬重又拽了上来。
是谁这么多事?凤曦脸上的笑立时散了个无影无踪,两道秀美蹙成了一团。回头一看,孟子煊牵引灵力的手还未放下。
多管闲事,凤曦冷飕飕斜睇了他一眼,夹枪带棒地嘲讽,“太子殿下真是个心善的人,只可惜这样一来,先前那十坛子酒算是白喝了。早知如此,也就不定这个赌约了。”说罢脚尖一点,人便跃上了岸,扬才去了。
怎么说孟子煊也是寿星公,凤曦如此不给他面子,倒让众人惊了一惊。孟子煊脸上也不好看,然而他有他的考量,瑶姬不是个宽容的人,真让她在青丘折损了面子,将来她继位做了女君,只怕两国不好相与。
凤曦那边,只好回头再慢慢哄,眼下,还得安抚好这位方才差点落了水的妖族帝姬。
孟子煊提起曳撒,跨到了瑶姬的船上,低身俯就,道:“凤曦不知分寸,叫殿下受惊了,孟子煊代她向殿下赔罪。日头烈起来了,殿下喝了酒,坐在船上恐怕头晕,在下这就送殿下回去休息。”
瑶姬真是有些惊着了,没想到那千日醉,一旦上了头,后劲儿这般足,方才恍了神,竟然连灵力都忘了施展。若是当真落了水,今后也就不必再出去见人了,非得沦为三界头一个大笑柄不可!
还好有他在。瑶姬抬头看向孟子煊,日光在他身上镀了一个环,愈发显出他的风神俊朗。
一个人的人品贵贱,在对比中便很容易分辨出来。瞧瞧他身后的那些公子哥儿,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却都存了那样猥琐下流的心思,鼓瞪着双眼要看她出丑,一群儿宵小,瑶姬真是将他们厌弃到了极点。
孟子煊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瑶姬心目中的与众不同,只想着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好腾出空去宽解凤曦,父王那边也须有个合理的解释。可惜瑶姬是女子,他不便与她有身体上的接触,只好随船慢慢划向岸边,着人抬了肩舆将瑶姬送回寝殿,这才踅转身朝凤曦所居的宫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