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吉时_三尺楼台【完结】(84)

  他们一定见过的。

  苏星忱被这个不知何处来的话唬了一跳。

  他抬起手,似接下落下的天光。她好像看到了他,懒散地朝他笑。她今日腰间坠了一串铜钱,配着一旁的玉坠,碰撞起来定然好听极了。

  “两月后山林演兵,我与各位,共进退。”

  共进退,同生死,是为将之责。

  方阵散去,这方两百人各处休息。苏星忱换上干净衣服再出营帐已是日上中天。他喝完一碗粥,啃着手中白面馒头,在角落里低头不语。

  有人见了他,吹起口哨,挤眉弄眼问他:“那许小姐抓你去作何了?我瞧着你长得不差,听闻许家那小姐在外面野久了是个不守规矩的,抓你去莫不是看上你了要抢你去做小?”

  苏星忱未答,安安静静接着啃馒头。

  又听有人接着道:“那可不?说是两方对垒,只怕是另一人带兵,她坐镇后方,让我等挨打。”

  “那你为何还记在她名下?这不是找打吗?”

  还是那一人,他哈哈一笑:“要是在那许公子那里不知要练得多狠。”

  “额……”苏星忱噎住,捶打好几下胸脯又饮一大口凉水才艰难咽下。他默不作声地转开头,这些人,果真是太看不起许小曲了,他们真以为是梁昼要罚他?

  “说你呢,那许小姐抓你去营帐那般久干了什么?”

  苏星忱扶着柱子站起身,依旧未答。

  这些人,总会被许小曲练一顿好的。若到了那时他们还能这般嚣张,他就把他的名姓倒过来写。

  自然也有那日早来的兵士,看着那大放厥词之人不语。他们记在她名下,自是有自己的道理。

  再晚些依旧不见许小曲身影,苏星忱打听到梁昼跟前。

  梁昼停笔怪道:“你同许姑娘是?”

  “相熟,有恩。”

  “这般啊……”梁昼恍然大悟,他收拾了桌上写得乱七八糟的宣纸,“她出去多时了,说是有事,没说作何。她我可管不着,待再过些时候怕是她管我了。”

  “那

  她……何时回?”苏星忱只觉无趣,外间练刀也提不起兴致。他张望着梁昼手中揉皱的宣纸,上面似是有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亦不知。我只知,她今日要去拜见林前辈,我怕是还要去得林前辈那里候着。你若是等她,那便随我一起去林前辈的院子等。”梁昼将手中纸团一扔,精准扔进竹篓,站起身收拾好桌案才出去。

  苏星忱跟在他身后,穿过连营,绕过山道。这方少有人踪,直通至一处青竹小院。还未至门口,便听风过叶动,夏日里带出一阵凉风。

  等再走近些,只听破空声不断,有人朗笑:“好小子!舍得使全力了?”

  “他们竟回来了。”梁昼惊诧。

  行至门口,天光骤亮。

  青竹小院里,林愿长枪无匹,正追挑着薛煜。

  薛煜辗转腾挪间,鸳鸯钺回转精准挡开枪尖,他无奈苦笑:“林老将军,我若不用全力,怕是要被您戳出好些血窟窿。”

  银芒灼灼里,薛煜身形轻巧,一跃至树顶。须臾,又借力跃至地面,落在林愿身后欲袭。林愿似是知晓他路数,反手一挡,挡开他的钺。薛煜手一抖,鸳鸯钺险些脱手。

  他腾身后退,让开来路。一杆银枪斜里刺出,竟是许小曲自旁摸出,三尺雪直袭林愿后心。

  林愿旋身险险躲过,肩胛被拉出浅浅血口。

  他长枪提转,腾手喝一口酒哼笑道:“鬼得很,这隐踪匿迹倒是学得好。”

  许小曲甩去枪头血珠,三尺雪回转负于身后脚下疾踏。薛煜鸳鸯钺横压下扫,逼退林愿数步,他踏九宫而行,飞身如风掠。

  “砰砰砰——”银枪三声连响,薛煜收回鸳鸯钺悠闲靠在树下。

  “噼啪”数声,许小曲三尺雪如点星,急而快,连攻出十数次,林愿一时忙乱。两人打得难分高下,隐没在搅起的草叶银芒中,令人眼花缭乱。

  细碎草叶落下时,许小曲衣袂飘然,发尾微扬。三尺雪银枪回马,三攻林愿前胸。

  林愿酒坛一提,三尺雪枪尖点在酒坛上,酒坛应声而破,碎片四散。

  “还好,喝完了酒。”他甩开手上的酒坛残片,施施然喝起桌上已斟满的白酒,“你这丫头,总爱这回马枪。想来从前,无往不利。”

  “回马枪练了许久,习惯了。”许小曲也坐下来,取了干净帕子擦三尺雪。

  桌上已摆出一面棋盘,黑白棋钵各放一方,小曲执白,林愿执黑。

  林愿执子先行,随意落在边角。小曲见状,也落至一边。

  “林前辈。”梁昼招呼一声。

  “来这般久都闷不吭声,可看明白了?”林愿垂眼看着棋盘,这才片刻功夫,两人便各下八子。

  梁昼不由无奈:“我哪里看得明白?不过看明白了,我这次没选错人站错队。”

  “惯会说话,中听。”林愿浅落一子。

  二人落子快,半柱香棋盘已满了大半。黑白交错间,两相争锋,竟都是锋芒毕露不藏杀机。棋盘之上,小曲白子一字长蛇横亘其中将棋盘一分为二,另布八方阵,围拢阵中黑子。只可惜八方阵有空隙,给了黑子气口,让阵中黑子得以喘息。

  黑子亦不甘示弱,圆环阵出合为十六点,迂回切尾,欲拆八方阵阵脚。

  林愿挟棋子磕在桌案,看着这棋中局势。

  观棋路,进退有度,杀伐果决。

  果真是将才。

  眼下,她又白子边做锋,星散落八方阵,为八方阵脚。一字长蛇免去死局,可攻可守。纵黑子咬紧尾巴,咬破外围八方阵外层,也咬不到她阵心。

  这什么乌龟打法!

  林愿“嘁”一声,执黑子落在他自己这方阵心,另将圆环阵加固,以防小曲长蛇甩尾。后白子合点,长蛇化锥抛去八方阵,直袭圆环北三、东六、西六三点。

  这一番下来黑子攻势渐猛,白子势头渐弱。黑子接连吞吃数枚白子,正破八方阵外围,眼看它将直取阵心。

  这时,小曲竟拆去八方阵阵脚。

  第67章

  此时拆阵脚?

  林愿坐直身子,一边梁昼虽看不明了却也觉林前辈比方才更认真。

  战场之上,瞬息千变,阵法也非从一而终。

  只是古来兵法谋略,难参难悟透。于初时早有的阵法为基,在上出新,再将各处阵法揉合一处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当世英豪,大齐出三,北疆出一,余下大凛大盛无人能出。大盛重文轻武许久,军中乱象整治多回,可有的人,仗着背靠世家大族,并不怕他这个忠武将军。

  今岁开年时,林前辈上书帝王,以老将威名写下军中几人罪责杀鸡儆猴,才得这数月安宁。

  再观林前辈对面的许小曲,执子从容,情绪不显。

  她思量片刻,才又落下一子。

  摆八方阵的白子变阵,突散如星。化锥白子直破圆环阵,突袭阵心。黑子反攻合围,避过锥尖、白子边锋,扫出空隙供黑子出逃。

  这是……哪家阵法?

  林愿抬头,薛煜在一旁转着鸳鸯钺,他站在小曲身后视线落在棋盘上,面上情绪不显。他俯身在小曲耳边说了什么,小曲笑着点头。

  “这是哪家的?有点意思。”林愿弹出一枚黑子打散几枚白子。看着小曲将那些被打散的白子一一捡出。

  “岳氏北斗。”小曲手一拂,白子叮叮当当落进棋钵。

  白子五连散开,前锋回寰瑶光甩尾,是那日岳氏军营里岳老将军曾用过的北斗困杀。林愿抚须微微点头,他确是听说岳氏北斗困杀一体,小辈岳巍自创北斗军阵,征伐北疆无往不利。

  再是他家那小子岳成秋,与他爹用兵不同,更为灵活且主困。

  现世小辈,如今的许小曲、岳成秋,还有那北疆已亡的耶律赫泽,都该是能在后世书中留下名姓的人。

  林愿心中甚慰,他拎起几颗黑子,专注棋盘。又见星散的白子重聚为两处,如太极阴阳,顺势游走。合该那闻甚安说话有底气,能巧妙融阴阳玄通入军阵,以易数为底合杀伐,着实是巧妙。

  北斗七阵变完,都被林愿险险化解,天倾日落,两方棋子皆已有疲态。

  “当世少年英豪,许流觞亦能算在内。”

  许小曲闻言落子笑道:“自是如此,林老将军可教他了?”

  “自是教了。”林愿接过薛煜递来的酒水,一子落在棋盘空处,“我看小辈需看许多,什么样的人教什么样的道理。那小子行事张扬,虽说他有张扬的本事,但是他恐怕是太过无情。”

  “我教他三分兵法七分行事,也不知他放不放心上。若是不去琢磨,我也无法。”

  他的视线滑过苏星忱,转而低头看已经无处可下的棋盘,将手中黑子一扔,提筷夹起卤牛肉浅尝。他但笑不语,只瞧着许小曲波澜不惊,收捡棋子分好。一旁苏星忱上前来同薛煜一起站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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