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兵士第一次见着踹人踹得这么利索的,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们都还未反应过来,又见着坐在靶场里一脸错愕的许流觞又被人拖起来,火色骑装的姑娘身形一晃绕到他身后又踹出。
青红两道身影出奇的默契,一人抓一人踹,把许流觞从靶场边缘踹到百步开外的草靶前。
“许小娘子,手酸了。”薛煜甩着手看着地上被踹得七荤八素的许流觞,带着笑意看向小曲。
许小曲抬起一半的腿慢慢收回,看着薛煜道:“不痛了?”
“好多了。”
“那今日便先这样。”许小曲活动一下筋骨,看着周遭围观的兵士挑眉道,“看我作何?”
众人一哄而散,独独留下一个身着枣红新兵军服的小兵。
“你……”
他怯怯抬头,正对上许小曲的视线。定定看她一眼,听到她叫自己,赶忙抱起地上自己落下的小包袱跑走。
许小曲转过头来问薛煜:“他怕我?”
薛煜抬手摸她的头:“许小娘子这般好,怎会怕?”
他说话时,并未看她。
许小曲睨他一眼。
“骗子。”
薛煜失笑,她突然冒出来把许流觞踹这么远,谁见了都怕。
那许流觞虽是废物,却好歹有武艺傍身,在军中算得中上。
她踹许流觞像踹草球,百斤的人,一踹半丈远,这力道非常人能比。想来这些兵士参军时日短,还未见过力气这般大的人物。
“方才那个小兵,我见过,在邀月阁。”许小曲若有所思,只是不知他在邀月阁呆得好好的,为何会参军。
“哦?邀月阁的人怎会来军营吃苦?”
许小曲摇摇头:“不知,许是因着凤扬过些时日会来罢。她向来不过多拘束手下人,他参军,定是有自己的打算。”
“这小身板,怕是经不起练。”薛煜懒散道,伸出手递到小曲面前,“许小娘子,还疼。”
许小曲抬眼:“谁叫你要接这一箭。”
“这不是找由头给我自个儿出口气吗?”薛煜笑笑,几步追上她,“今日真不去瞧瞧林老将军?”
许小曲顿住脚步,朝他勾手,笑得狡黠:“瞧是要瞧的,还要送他一份礼。”
薛煜听后,即刻后退数步,连连摇头:“莫带上我,我怕他。”
说起这林老将军,他还真记得。早些年来军中时,林老将军练小曲,也连带练他。知道他轻功好,愣是日日蹲墙头,见他冒头就敲。
美其名曰:给他练练体魄。
许小曲是知晓这事的,遂笑话他:“薛煜,你还怕呐。”
她自是要去看看她这个忘年交,还要给他带上一坛子好酒,再捎上两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好让他夜里有吃有喝。
……
酉时,日头打偏,兵士列阵于演兵台下。
许小曲和许流觞站在演兵台下。许流觞今日被踹得浑身痛,拖着一身狼狈站得笔直。许小曲看着他笑得戏谑,他冷哼一声拢手站好。
今日靶场之事早已传遍,无数视线落在许流觞身上,刺得他面色难看起来。
梁昼早已将演兵一事告知军中,今次不过是给底下的兵士熟悉这二人,遂并未花多少功夫。待许流觞点完兵,便散了。
他也知下午靶场那事,不由心下暗笑,早说许流觞易着道,这不,这些总会消停些时日了。
……
是夜,营中寂静。
些微夜风带起火把微晃,守夜的兵士一凛:“谁?”
第64章
他环视一周,见四下无人,火把也未再晃动才放下心来。
军营上空偶有飞鸟掠过,很快便沉进夜色。
许小曲和薛煜于暗处疾行,绕开数个岗哨,躲过巡守兵士,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寻到军营后方,修在山脚的别院。
别院修得还是潦草,木柱稻草,只有主屋是青竹制成。二人对视一眼,薛煜提起手中油纸包,小曲点点头。
还未至后院,便听破空之声凛凛。
一白发老者简衣长枪,气息平稳。六尺余的长枪带起风刃,他一手提枪一手提着酒坛猛饮。他忽而踏步朝前,脚下如风,带起草叶,忽而背身旋空打出一点银芒破空。
“二位小友,来此何事啊?”他朗笑一声,长枪挑走薛煜手上的油纸包。又旋身取走小曲提着刀酒坛,当即停枪以枪吞悬挂油纸包,抱着酒坛拍开封泥一嗅,“好酒!”
“晚辈许小曲,前来拜见林老将军。”
“好丫头!”林愿拍拍她的肩,“我还道你当真要后日才来,未曾想竟来得这般早。”
他行至石桌边打开油纸包,见一包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不由惊异:“你们怎知我好这口?还专挑大夜里我练枪时来。”
“晚辈也爱牛肉下酒,夜里练枪,便来碰碰运气。”许小曲说话脸不红心不跳,拉着薛煜袖口坐在石凳上,“林老将军喜欢便好,等哪日出了军营,我请客,去邀月阁喝上整日。林老将军,你看如何?”
“好爽利的丫头。”林愿哈哈一笑,两撇白胡子忽上忽下,瞧着应当甚是满意。
他邀他们一同饮酒,直到乌云蔽月,三人已都喝得兴起。许小曲毫无醉态,同林愿谈天说地,薛煜便在一旁自斟自饮,不时看一眼她。
许小曲于兵法谋略可谓是对答如流,林愿抚须点头,又另起一个话头。
他所撰写《漠南纪要》内有南域民俗风物、四季天风、将领军阵等六十七篇,许小曲研习这几年便能随机应变,想来下了不少功夫。
闻甚安不晓兵法,只会算天窥
道,这般看来,他助力甚少。莫不是……真如他所说,许家女乃天降将星,定能平乱。
林愿思量许久,听着许小曲将他方才所问南域名将所用万方阵、南归阵娓娓道来,他微微点头。又听许小曲慢慢道:“此阵实则还能有一般变化,若是加上这般变化,还能更进一步才是。”
“哦?”林愿坐直身子,目光灼灼,“你且说来听听。”
许小曲摆摆手笑道:“今夜太晚,待后日,我点好兵再来同林老将军走走这万方阵三变。”
“你这小丫头可真是会吊人胃口!”林愿嗤一声,“也罢也罢!今夜你们带这么些好吃食,老夫不跟你们计较,后日便后日。”
他那两撇白胡子一翘一翘,看得许小曲暗暗好笑。
片刻,她起身抱拳:“那晚辈今日便先行告退。晚辈代师父跟林老将军问声好。”
等他们走了,林愿才活动着筋骨朝屋中走去。
他借着屋中烛火,打开一纸旧信,落款赫然是闻甚安。
“老友,你收了个好徒弟。可是……我没什么能再教她的了,她像是比我更了解南域。她还代你向我问好……”
他叹息着折好这封信,信上虚浮的笔触最后化作乱点。
他那老友,早算好了自己的大限,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为他的徒弟铺路。
信上说,他大限将至,不日便会坐化,他其实不知他家这个徒弟会选那一条路。但他知晓,世道若乱,他的徒弟绝不会坐视不理。
旧时大巫,终是只剩下小曲一人。
“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将领……老友啊,你将她养得很好……”
林愿苍老的声音喃喃着,将信放妥帖后吹灭了烛火。
许小曲和薛煜未回营帐。
二人找了一棵高些的树翻上去,坐在如盖枝叶中俯瞰被月华笼罩的军营。从前他们行军时便是在树上守着,再爬高些,能看漫天星河。
夏夜已暖催人眠,许小曲打了个哈欠,枕在树干上便睡过去。
薛煜一手护在她肩膀,另一手撑在树干上。
他眼底映着星河,也落树影婆娑。
“许小娘子,我们是不是已许久未这般看过夏日的星辰了?”他说笑一般低下头,去窥她的睡颜。
他家许小娘子,在他身侧睡着时总这般不设防,将命都放到他手里。
这样不好。
她太纵容他,也太相信他。
这样的许小娘子,太容易使人沉沦。
他抬手去接夏夜星光,看着虚幻的流光从指缝间流泻,洋洋洒洒,落了他满怀。他低笑一声驱走心头那点风月,听着风吹树叶在树影下浅眠。他缺席的一千多个日夜,理应补回来。
今朝的路还长,既看不清,那他便先行踏平。
……
第二日晨间,校场喧闹起来。
“好吵……”许小曲半睁开眼,抬手遮住日阳。她翻到薛煜背后,躲进树荫里,才抬眼去看远处喧嚣地界。
也不知怎的,那边围了许多人。这方离得太远,瞧不清。她一跃而下,衣袂翻飞着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待她走近,梁昼回头瞧见她,忙过来迎:“许姑娘,你来得可巧。今日许流觞可是扬言拜会林前辈,正在试枪挑刀,神气得很。”
他今日黑布衣着轻甲,额上勒红绳抹额,红布条束袖腰悬符牒,一身干净利落。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道:“今日先放了五十新兵入营,许流觞这是在给自己造势,恐怕要挑新兵立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