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姐姐打得好痛,脾性倔不肯低头认错,第一次气哭姐姐。他第一次那么无措,最后低下头,认了错。
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忘记从哪里来往何处去,只知他们从冬日守到春信来时。他也不问,生于何处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他有姐姐就够了。
好冷啊……
他打着颤,蜷缩成一团,怀里抱着姐姐的金凤刀。黑金刀鞘染血,他在天地之间再没有遮蔽。
“冷……”
“嗯?”似是有人凑过来,微凉的手背落在他额头,“退热了啊……”
手抽回去,他挣扎着,自天地间破开一条路,抓住她的手腕:“姐姐不要走!”
他颤抖着睁开眼,却见榻边坐着的是换上一身天青广袖的许小曲。
“对不住……我以为是姐姐。”他狼狈地松开手侧过身去。
“那我占便宜,我可是还小你两岁。”许小曲转着手腕站起身,天青广袖落下来扬起一点光尘。
“醒了便好。方才听你说冷,让薛煜去抱了新被褥,再养养便真的送你回山寨。”
“多、多谢……”苏星忱听着关门声,才敢回头来,瞧着多出来的一床被褥。他怔住许久,想起什么,一把扯过被子遮住自己满身伤痕。
……
“怎的不吃?是不饿?”岳成秋略动一步,在她对面坐下来。
许小曲这才回神,看着桌上摆的菜肴,提起筷子朝他笑笑:“方才走神了。多谢了,岳大侠。”
待她吃饱喝足,岳成秋倒上一盏茶水,将两碟糕点推到她面前。
“薛煜买的,让我带给你。说是街角新开的铺子,他尝过,尚可。”
许小曲慢条斯理地吃着,不多时就吃完一碟。
见
她吃得心满意足,岳成秋起身收拾碗筷,却听她笑说:“今日这菜,不像是薛煜做的。”
岳成秋手一僵险些拿滑,他几下收拾好,面上微绷:“他同柳轻安去府衙,大夫带着徒弟出诊,医馆没人。”
“薛煜说,你不挑。”他提着食盒匆匆离去,只给许小曲留下个背影。
许小曲收回目光,只觉得自己面子挺大。
她揉着头想起黑云寨,寨中人所求,该是一片净土。
净土啊……
星落这些时日虽不得空闲,但也同她小谈一日。丰阳河绕大盛,过丰阳山山脉,直往大凛瞿月关,最后经大齐七日河汇入海中,支流过北疆。
路遥且曲折,怕是还需许多助力。
这些事也急不来,好在她还有些时日能慢慢布置。
星落和星忱,该继续留在这黑云寨。
她所往,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路上凶险,只她一人来走,便够了。
“你何时走?”
许小曲回头,才见苏星忱不知何时靠在窗边看她。这几日养得好,他面色好上许多。
她笑道:“怎的?是怕我赖上你姐姐?”
“你往何处?”
他又问。
许小曲转过身去,天青广袖拂过石桌,她似是不想再瞧他,徒留给他一道懒散的背影。
“自是……往去处去啊。”
她的声音带笑,许是同薛煜呆久了,她也懒洋洋的。
苏星忱挣扎一番,终是将话咽下去。
……
接下来几日里,苏星忱养好伤,许小曲便将他送回了山寨,她拍拍他的肩,朝着苏星落微扬下巴:“你瞧瞧,我没骗你吧。给你还回来了。”
他们来时,苏星落正擦刀,她今日只绾一个垂髻,眉眼带笑点点头:“我何时疑过你?”
“小曲,我先谢你。待你再来时,咱好好喝个痛快。”
“好啊!”许小曲眼眸发亮,“要好酒!”
“好。”苏星落一口应下,瞥一眼自家弟弟踌躇模样,还不忘笑话他,“星忱,这才几日不见,就认生了?”
苏星忱走到她身旁站着,垂头不语。
许小曲拍拍手,笑盈盈道:“人送到,我们也该走了。至于周县令,柳公子会安排妥当,黑云十八寨不涉朝堂,看着便好。”
她今日里换上一袭去岁制的红衣,袖口被她用皮革束紧,腰上绑革带,坠几枚叮当作响的铜钱。
苏星落点点头:“多谢你,若有甚么要我出力的地方,就差人来丰阳山知会一声。”
“行,那先谢过苏大当家了。其余的,便不再多说。”许小曲拱手一礼,带着几人自堂里走出。
直至他们一行人的背影都看不到,苏星落才微微抬眼看着自家还在出神的弟弟。
她一脚轻踹过去:“醒醒,人走了。”
苏星忱挨了这下,才回过神来点点头:“噢。”
“他们往何处?”
苏星落挑眉,只片刻,低下头翻看金凤刀:“那个锦衣公子哥,姓柳。小曲也是京中人,她姓许。”
苏星忱还是一头雾水。
“大盛许家,好歹也是大盛有头有脸的朝臣。早让你多看看,你偏不听。”金凤刀被她擦干净收入鞘中。
“朝臣……”苏星忱低声喃喃。
“是啊,朝臣……”还是大盛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苏星落轻叹,“若朝堂都是她这般人,便好了。”
她总觉得,小曲在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所向太平除恶吏,路若是不好走,她助一力,又有何妨?
第53章
待行过云城,再走过南岭,都城就近了。
许小曲纵马而行,岳成秋便打马跟上。
南岭红枫,绵延十里,只是如今初夏,还是一派青绿。许小曲遥遥望见熟悉的南岭,勒马停下,踌躇着看向薛煜。
“许小娘子,你瞧,我就说这个时节也有人爱在枫树下吟诗作对。”他扬起一片不知何时捡的青绿枫叶。
待他走近,细看之下才看清枫叶上用墨笔写了蝇头小字,洋洋洒洒写下大半张。
“怎的又是关雎啊,可真是没点新鲜的。”许小曲点着下巴,“闻说才子,亦是老套了。这般怎么追姑娘?”
薛煜的马鞭轻打在马背上,许小曲的马慢行起来。
他在她身侧懒散道:“是啊……不过好在,关雎名篇,才子佳人又崇文。南岭红枫作情诗,提笔赠名姓,这事也就成了。”
“许小娘子且说说,要怎的才算新鲜?”薛煜说着话,扫过他们后边的岳成秋。
岳成秋看着这方苍翠枫树,随手藏下一片枫叶。他动作极快,薛煜似是没看见一般接着同小曲插科打诨。
南岭里除去藏在枫林的六柱漆红雕花亭,便只有两处酒家可歇脚。柳轻安马车缓缓行来,他到时,小曲已喊来好几坛子酒放在桌上。
“柳公子,喝酒喝酒!一路行来又渴又累,今日得宿在南岭,正好喝个痛快。”许小曲拎起小酒坛,就着小酒坛子喝上一口,“好痛快!”
薛煜提着酒坛同她一碰,发出闷响,他笑道:“许久没喝大盛的酒,怪想的。”
岳成秋倒出一碗,碗中酒水透亮,嗅着没有大齐的桃花酿那么烈。他端起碗浅尝一口,轻吟一声:“这酒……”
“岳大侠,这酒可是南岭独有的,以大盛古法酿造,加南岭这方枫树汁液熬成糖浆。喝着甜香甘醇,别的地方,可做不出。”许小曲起了兴致,亲自给他满上,自己又同薛煜喝起来。
他们这些人,最爱的就是酒。
柳轻安吃完饭菜,只小酌三杯,便说自己身体不适,先回去马车。
他们到得迟,喝了这一场,又已入夜。
许小曲俯身捡起酒坛,扶住薛煜,唤道:“薛煜?薛煜?”
“唔……”薛煜的眼眸撑开一道缝,在她耳畔低笑,“许小娘子,何事?”
“没甚么。”许小曲扶着他走出酒肆。
初夏时节的风,已带了暖意,她听着薛煜轻浅的呼吸声,不由笑道:“薛煜,许久没见你醉过了。”
“薛煜,我也不知我做的决定对不对。你说……”许小曲朝后望了一眼,酒肆里,岳成秋银白的身影醒目,他趴在桌案上,似是已睡过去。她握住薛煜的手腕,将他扶稳些。
“我该拿岳成秋怎么办?”
在黑下来的天色里,她听到薛煜有力的心跳。到得马车上,她取了薄披风给他搭上,抱膝坐在他身边。
“他与我,同路又不同路。”她低声喃喃着,“薛煜。我如今能信的,只有你。”
许小曲抬起头,看到天际已亮起星子,她起身下了马车,往酒肆走去。
薛煜睁开眼慢慢坐起身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的背影,他抬手揉了揉脖颈长叹一口气。
无碍的,他会一直站在她身边。
酒肆里,昏黄的灯火跳动起来。
许小曲拉起岳成秋,忽闻一阵铜铃响。她低头看向他腰间,今日竟坠着那串铜铃。
他又长高了些,她在九曲山遇见他时,才比他矮一头。过去两载,她明明长高了,他却还是高出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