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钱财做何?”许小曲抓着牢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苏星落看了她片刻,哈哈一笑:“小姑娘懂什么?”她转眸看一眼牢房外,“寨中少钱粮,自是要想法子续上。”
不对……
许小曲的手穿过牢门缝隙,一把拽住她的衣角:“黑云寨立寨十余载,寨民安宁,自给自足,哪怕去岁年头不好,也不至烧杀抢掠。到底是为何?”
火把“噼啪”声响起,苏星落这才细细端详着这个被掳来的小丫头。
“你来黑云寨想做什么?”她踢开牢门,攥住许小曲的衣襟,将她从地上半提起来,“你骗我那弟弟将你们掳来,到底想做何?”
许小曲垂眸看着她攥住自己衣襟的手,不由笑道:“周县令家的女儿被你们掳去,加之黑云寨今岁烧杀抢掠,做下伤天害理之事。你道我来是做何?”
苏星落狠狠将她甩在干草堆上,三尺长的雪刃直抵她咽喉,她眸色发寒,刀尖再近半寸,便可要了性命。
看着银亮雪刃,许小曲微微歪头:“大当家莫冲动,我旨在救人。你不会做出那等伤天害理之事。更不会纵容手下烧杀抢掠。”
“你到底是何人?”那刀尖又往前移,刺破皮肉,淌下一线血色。
只瞬间,许小曲身形一晃,自她刀下侧身而过。苏星落的剑钉住她的袖摆,许小曲索性将外袍一扔,只着里面火色骑装。
外面守着的山匪觉出不对,立时进来。许小曲弯刀出鞘,格住苏星落剑吞,后旋身打落看守山匪的兵刃,将其踹出牢房。
牢房狭小,苏星落刀法施展不开,许小曲拦住牢门,将她困在牢中。那弯刀在她手中锋芒无匹,如白虹贯日,带出千钧力道。
这一打便是近一个时辰,苏星落以刀撑起身子爬起,许小曲扶着墙壁站起身,二人相视一眼,笑了。
苏星落扔了刀喘着气重新靠坐回墙根:“不打了!”
“打不动了。”许小曲也坐下去,两人就这般一左一右坐在牢房两边。
“我还从未听闻大盛有你这号人物。”苏星落取了腰间水囊喝上一口,那酒香撩得许小曲馋得很。
许小曲的视线落在她的水囊上,看了半晌才别开脸,她抬手捂住眼睛:“我刚入世,大当家自是没听过。”
“哦?”苏星落来了兴致,爬起来盘坐在她面前,“入世?你师承何处?”
许小曲还未答,忽听外间有人匆匆而来,一把刀登时横上她脖颈。
第49章
“星忱!”苏星落一句厉喝。
苏星忱手中刀未收,面色冷下去:“姐姐。”
许小曲不为所动,她垂下眼睫看着颈间锋刃,笑靥如花:“三当家,伤好了?”
“你骗我?”苏星忱眸光一掠,手中锋刃映出火光,他反扣住许小曲手腕,将她一转禁锢在身前。
“我哪句话骗了你?”许小曲抬起手指指牢顶透进夜色的小窗,“外面闹起来了。”
苏星落捡起地上的刀起身挑开牢门的锁链,她压低声音道:“那杂碎总不安生。星忱,放了她。”
苏星忱闻言,才将许小曲松开些许。
许小曲顺势握住他的手背下压夺刀,“咔嚓”一声脆响卸下他的腕骨。
“你?”苏星忱眉头微蹙。
“不同你闹了。大当家也莫走,你不是问我师从何人?我师从闻甚安闻道长,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商,端看大当家乐不乐意做这个交易。”许小曲靠在墙壁上,略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发,重新束好。
听着接回骨骼的声响,她懒散地看向苏星落,眼中带着灼灼锋芒。
“大当家,可谈?”
苏星落倒提着刀,刀尖拖在地面,她微微侧过头来,自余光里瞥她一眼:“我如今还有要事,若是交易,待我解决了那些杂碎,自可相商。”
她的背影还是如从前一样,似青松承雪,傲骨不减。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牢门关上,许小曲才坐回角落里。她摩挲着弯刀上繁复的纹路,是不死图腾。
苏星忱蹲下身同她对视:“你叫什么?想干什么?”
“我啊……刚入世的道士罢了。”许小曲听着外间的金戈声,看着面前跟苏星落长相有几分相似的苏星忱,不由想起曾经在云城战场上,纵马驰骋的那道背影。
苏星落,是她先锋营前锋。
先锋营八千人,尽归她所用。
说来也可笑,她和薛煜入黑云寨,哪里需要什么地形图。
“道士?”苏星忱探究地看着她,却再看不出其他什么东西。
“三当家不信啊?”许小曲自怀里掏出龟甲,龟甲墨色金纹,甚是漂亮。
她六枚铜钱置于掌中,口中念念有词,末了,她笑道:“我若说我算到你们有难,特来相助,你可信我?”
苏星忱嗤一声:“傻子才信。”
曾性命相交的人都可背后捅刀子,更何况他们素不相识。
“钱财,你有多少?”苏星忱还是不死心。
许小曲看他许久,开口道:“你们要这么多钱财作何用?你前些日子,又为何会受伤?”
苏星忱迟疑着,最后自己躲到角落里,他抱
着他的刀,在照不到夜色的地方闭目浅眠。牢房里只余下二人的呼吸声,许小曲百无聊赖地将手中铜钱抛飞又接住,听着外间厮杀声渐停。
“你又为何不去帮大当家?”
苏星忱微睁开眼睨她:“怕拖姐姐后腿。那些杂碎,伤不到姐姐。”
“我有钱财。”许小曲忽然开口,将手中龟甲连同铜钱一并收好。
苏星忱闻言,果真抱着刀往她这方挪动几下:“有多少?”
“那自是……”许小曲忽地靠近,抢了刀扔到远处,又迅速出手将他的肩膀一抓,反扣住双臂,抽出麻绳绑住他手腕。
待绑好他,才拍拍手:“别瞪我,我不捆你不放心。”
“虎得很。”她轻拍他脑袋一下才接着道:“你要多少就有多少,放我那个兄长下山,让他去取。”
“黑云十八里水寨御官兵,五个当家歃血为盟。十余载救济无家可归者,以成数载繁华景象。”
外间厮杀声歇了,风停月明。
许小曲摩挲着龟甲,眼眸微眯,自缝隙里看到天穹。牢房里灯火如豆,她那身火色衣衫在暗色里分外瞩目。
同灯火在一处,借夜色点缀,化作引魂的明灯。
苏星忱费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墙根休息。才结痂不久的伤口崩裂开,浸透他的衣襟。鲜血粘稠,濡湿的布料贴在他皮肉上,使得他浑身不自在。
“受伤就莫乱动。”许小曲重重叹一口气,蹲下身按住他,“想来也只有大当家能制住你。”
“歃血为盟……笑话。”苏星忱垂着头笑起来,看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胸膛,他眼瞳如狼,同野兽一般想将人撕咬吞吃。
他剧烈挣扎着,可许小曲的手似有千斤,崩裂的伤口被她生生按住,痛得他低吼出声。
许小曲看着手下涌出的鲜血,终是将手抬起。血腥味儿,她太过熟悉。温热的,慢慢变得滚烫的鲜血,沾满了她的手掌。手心的鲜血滚烫,她骤然惊醒。
“清醒些了吗?”她低声问着,捡起不知何时跌在地上的伤药给他涂上厚厚一层。
苏星忱闭目喘息,手腕间束着的麻绳硌出深深的痕迹,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眉目更为摄人。他冷笑着睁开眼:“前几日,我杀了二当家的手足兄弟,全杀了,好痛快。”
他哈哈笑着,胸腔震颤起来:“你知道吗?我的伤,是姐姐打的。”
“她从来不让我杀人,从来都说,我们虽是山匪,但要有道义。道义……”他低声喃喃着,凑到许小曲面前,衣襟松散开,他胸口上赫然横亘着那条险些贯穿的刀伤。
“道义是什么?是他们背叛之后还能好好活着?”他跌坐回去,苦笑一声,“可是你又懂什么?”
“我送你走吧。”他勉力支撑身子,手腕上的麻绳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挣开。他扶着墙壁站起,忍下喉间翻腾的鲜血。
“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总觉得,不该把你留在寨子里。银钱……我再想想办法,对不住。”
再忍不住,他扶着牢门自口中呕出那口血。
他静静地看着她:“我姐姐每次打我,我都爱往牢房跑。在牢房住一晚上,想通了,认个错,姐姐就原谅我了。”
“牢房,是最安静的地方。那天夜里,我杀了那些弟兄。”
他狼狈地捡起他的刀,身形微晃。
许小曲将手合拢,三枚铜钱在手中叮叮当当响起来,铜钱声里她声音清楚:“三当家,要不要卜个卦再走?小道算前程算姻缘一算一个准。”
苏星忱微哂:“算吧,不过我没钱给你。不若你瞧瞧我这张脸可能抵算命钱?”
他的手按在刀鞘上,借着墙壁慢慢蹲下身。
许小曲一下拍在他伤口上,痛得他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