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曲如今擦干净脸还穿着那身残破的小兵服,十六岁的姑娘算不上高挑,站在那一堆少年青年兵士里很快就辨不清了。
岳家军做事向来干净利落,很快就收拾干净,来时七千人配七千匹马,多一匹都没有。
岳成秋思量许久,看着同副将相谈甚欢的许小曲一枪扫过她腰间,手腕一转一提刺入她腰带空隙把她带起扔到自己马背上:“没备多的马,你要跟他们同乘一骑么?还是就这样?”
战马好奇地转头,动弹一下。
许小曲生无可恋地再次被岳成秋挂上马背,费力地扒拉着马鞍抬起头看他:“岳将军,咱能否换个姿势。”
这副模样挂在马背上再跑个九曲十八弯,她非得颠吐了不可。
岳成秋僵了一瞬,他也没在他战马上驮过别的人。逐夜脾气差,平日除了他没人敢骑,如今两次突然多个人在它背上没闹脾气都惹得其他人频频看过来了。
见许小曲不似说笑,岳成秋点点头。
许小曲刚爬起来,还未坐稳,岳成秋一扬马鞭,逐夜就如离弦箭一般冲出去老远。
听风谷前面的风,糊了许小曲一脸。
这还不如跟其他人同骑,许小曲如是想。
果然,到了九曲山道,那九曲十八弯把许小曲颠簸得飞起,又介于身后的岳成秋,许小曲只得牢牢抓住马鞍。
九曲山道的风比起听风谷的,不遑多让。
许小曲无力地闭上眼,她从来没觉得纵马有这么痛苦过。马鞍抓不稳,身后不能靠,比她当年纵着汗血马跑出千里都累。
“岳将军,你是不是……”许小曲被风灌了满嘴。
岳成秋握着缰绳,没听清,只知道这个神棍不知道又在念叨他什么。
好在逐夜跑得快,撒蹄子跑起来跟她那匹宝贝汗血马差不多,许小曲少遭了些罪。
她刚一落地就忙跑到一边坐下去一气喝下大半水囊的水才缓过劲,她仰头看天,天很蓝很好,她有点不太好。
岳成秋刚翻下马就听她幽幽道:“岳成秋,你是真不会怜香惜玉。”
闻言,岳成秋打量她一眼转过身去拍拍逐夜的脖颈:“逐夜没驮过别的人,我也没试过。”
许小曲算是明白过来,岳成秋岳将军上辈子那拒人千里的性子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上辈子白石坡惨胜,他背了多少尸体,逐夜背上驮过多少死人。岳成秋的话本就不多,白石坡一役后就更为沉默寡言。
七千兵士,以岳家在大齐的功绩,至多不过是军法处置打个几十上百军棍降官职,再功过相抵。
可这些兵士可以死在两军对垒时敌军的刀下,也可以死在守城的箭雨之中,唯独不能死于将领一时冲动。上辈子因为岳成秋少年心高急于求成,生生将七千兵士葬送听风谷白石坡。
岳成秋跪不完七千枉死的英灵,正如她那日里为枉死的将士跪在百姓面前一样,是赎不清的罪。
许小曲觉得,她原谅岳成秋了。
这辈子的七千兵士被她救下,岳成秋便不会同她一样背负上那么多条枉死的人命。
就当……还了岳成秋那杯酒。
许小曲爬起来,整理着衣物,正理着袖口就觉着有人冲过来。
还有人喊着什么:“拦住……”
来不及思考,她下意识抬腿朝那飞奔过来的黑影一踹,那黑影被她一脚踹出两丈八,直直撞到树干上晕了过去。
远处的人话音未落,过来就看着那人从树干上滚下来横躺在树下。
杨柒颤巍巍地伸手探探那人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他忙命人将地上的人绑了押下去,有些怔怔地转头朝一旁的岳成秋道:“成秋,还好你们及时回来,再晚一步可就抓不住他了。”
“这位……”杨柒这才看向许小曲,见她面容温婉秀丽,俨然是女子,又见她一身小兵的服饰一时卡住。
“我乃玄玑山闻甚安道长首徒许……”许小曲话没说完,被人拎了后脖领子放到一边。
岳成秋一边扔了银枪给一旁的副将一边往主帐走:“她叫许小曲,神棍,山道捡的。先不管她,先跟我说说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许小曲整理了下衣服,被副将亲自带着
带到一间稍小的营帐,副将腾出一只手掀开帘子邀她进去:“早些时候,少将军就同我说让我快些找人给姑娘收拾个帐子,这个挺好,就在少将军旁边。”
岳家军精兵都是行伍出身,帐子一向干净简洁,许小曲甚是满意。
她带兵时常常风餐露宿,有帐子已经很好了。
见她没什么反应,只自己去收拾了将包袱放好,副将年廉松了一口气。他这不也没招待过姑娘家,早先少将军吩咐下来时他还有些无措,就怕她突然提什么难办的事。
好在这姑娘没那么娇气,真好。
许小曲收拾好一应物件,转头见副将还留在原地便朝他笑笑:“年副将可是还有什么事?”
年廉支支吾吾,最后看看帐外,悄摸摸地低声道:“听说姑娘是闻道长的徒弟,可否给我算上一卦?”
许小曲眼瞳湛亮,笑盈盈的掏出龟甲铜钱:“好呀!那卦金五文吧,给年副将一个便宜价,算我开张大吉。”
年廉爽快地掏出五文钱放在她手里。
“就算算姻缘。我老家京城,去年来信说给我相看了一个文雅的小姐,也不知能不能成。”
“我这也老大不小了,前几年就一直催,催得我头疼。结果这些年在这边关呆久了,想想有个牵挂应当也不错。”
“哦?”许小曲一挑眉,研墨铺纸,手里龟甲叮叮当当响起来,共行六次。
写卦解卦一气呵成,末了拍拍手笑道:“年副将,桃花正开得好,试试也无妨,切记莫伤了人家的心啊。”
年廉连忙点头:“不会不会,我家管教甚严,我爹娘也就我一个儿子。从十六岁入营在这军营里呆着,这么些年了我连小姑娘的手都没牵过。若是真的相上了,就请许道长喝喜酒。”
“好啊,那我就等着喝喜酒了。”许小曲弯眼笑了句。
年廉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回过头问道:“敢问许道长,那……那个小姐可温婉啊?”
“这个不可说。”许小曲笑得仙风道骨,收好龟甲朝年廉摆摆手,“成与不成,不止看你,还得看那小姐呀。”
“好好!想必没多久也该回京了。”年廉这才退出去。
许小曲坐到矮几旁,将包袱里她那堆宝贝拿出来摆上面。
短匕、双钩绳、四星镖……一堆七零八碎的东西,这可都是她十六岁跟师父下山云游时收到的宝贝。许小曲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都没翻到别的,师父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许小曲。”岳成秋站在帐外喊了声。
许小曲忙收拾了,将包袱背在背上掀开帐帘。
“东西放这里没人敢动。走。”
“哦。”许小曲恋恋不舍地放下包袱,就差没一步三回头。
岳成秋觉着她没跟上来,放慢几步。
许小曲看够了才快步跟上来:“去哪儿?”
“镇子。”
第5章
九曲山道下不远处有个小镇子,从齐军大营策马过去只需半个时辰。
这个镇子已位于澧州境内,背靠大齐天险九曲山,而澧州,正是以前岳家军驻守的地方。
原本大齐仗着有天险九曲山并不惧北疆,要翻过九曲山先得问问九曲山脉答不答应。
可三年前,北疆王位换了人,王位易主,北疆的兵权就落到了新王呼延黎的手中。
新王呼延黎一直主张征战掠杀,更是手刃自己亲父和亲弟弟呼延烈才拿了这王位。
呼延黎手下耶律赫泽便是这次北疆领兵主帅。
据说此人残忍嗜杀,用兵多变。
杨柒守关十余载,第一次遇上便吃了个大亏,好在一纸求将书八百里加急送至京都,岳家重出,少将军岳成秋率一万岳家军前来助战。
岳家军乃大齐精兵,个个都是用枪好手,岳成秋甫一到九曲山便同杨柒一起逼退北疆头阵。
这一打三年,镇子里的人谁人不知岳家少将军?
齐军和岳家军,镇子里的人欢迎得很,每每一看到有带着佩刀符谍的兵士便会自发送上点吃食。
今日快至午时,岳成秋到得镇子门口翻身下马。有人见着岳家少将军纵马而来,身后还跟了一个骑着马的小兵,纷纷跟少将军打招呼。
岳成秋微微颔首,手里牵着逐夜的缰绳带着许小曲在镇子的主街走。
等行至一个成衣铺子,他停下来,把逐夜和另一匹马都拴在门口的柱子上。
“嗯?”许小曲有些疑惑地看向岳成秋。
岳成秋没看她,径直往铺子里走去,到得店家面前,转头见许小曲还在门外不由蹙眉:“过来啊。”
许小曲又看看门口的木牌匾,上面写的确实是成衣铺子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