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颜,我知你想问什么,我亦没有躲他,只是他不来我便也不去罢了。相逢是缘,可哪里来的那么多缘分?人生天地间,许多人都只能是过客。”许小曲轻拍着凌采薇的肩背,哄她好眠。
她抬眼看着宋颜,如今的宋颜还是如初见时那般,带着世家小姐独有的傲骨,姿容无双。她又转过头去看窗外风雪。
“是还没到时候,我才会逗留都城,等来日有信,便真的要走了。”
宋颜这才抬头,她抱着手炉,细细端详。
“我今日才知,小曲长得这般好看。”
宋颜伸出手,替她将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温热的手带着暖意停留在她脸侧,停了许久才慢慢收回。
许小曲支着下颌,看着窗外飘雪:“我终究只是过客。我帮他是因着师父的指引,我亦不知会到这般境地。他还太年少,把愧疚二字看得太重,才会混淆了去。是我的过错,我认下。”
“我在大盛时,甚少看到积雪,如今看了个够本。”许小曲支起身子,将手探出窗外,接下几点飞雪,飞雪沁凉,在她手心发烫。
“你又不打算同他说么?”宋颜拢着手,斜斜靠在榻上,雪白大氅将她裹在里面。
许小曲收回手,手心里的雪水很快变得温热。
她抬眼笑道:“那还要劳烦宋姐姐帮我请客摆酒了,我出钱你出力,等信来时各奔东西。”
宋颜笑说她精明,却也一口应下。
临走时,宋颜撑了伞站在细雪里,让侍从提走食盒,再安排人去凌府传话备马车来接他们家小姐。
她看着倚靠在柱子上,含笑看她的许小曲,不由也牵起唇角。
“小曲,你可知,你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若不是她,年廉又如何能抓着那根布条从积雪之下爬起,将她拉起来。
北刹原上,雪深难走,她与年廉几次陷入积雪。支撑着他们的,无非是两个东西,一个是前线还在拼杀的将士。另一个,便是曾看过小曲一往无前的胆魄。
有这般人曾出现过,同他们相逢,是他们之幸。
“小曲,都城雪大,冬日寒凉。还要好好保重。”
许小曲应下,她推开房门又怕吵醒采薇,只得轻轻关上。等送走采薇,她才抱起猫儿,自己也合衣躺上榻听着外间风雪闭目浅眠。
许小曲,你真的挺混蛋的。
第42章
年节将至时,宋颜怕她一人在客栈无趣,便拉着她逛街市,再带上凌采薇一起挑出年节要用的那些个窗花红灯笼。
许小曲的算命摊子挂出几副写好的对联,字写得张扬,但胜在便宜。每日里卖上几副,半月下来,又攒了些散碎银子。
她赶在年节前买下一应物件,再添上米面粮油花了几日功夫赶去哑伯那边。
刚到时,哑伯正在用竹笊篱捞面,她拴好马匹提着东西到他摊子坐下,喊上一句:“哑伯,来碗面。”
哑伯乍一听见,回过头来看她半晌,才“啊啊”应她,赶紧给她做上一碗热乎面端来。
有个小孩子穿着厚实的布袄,双手按在板凳上就想爬上来。
许小曲一手将他提上来,问道:“哑伯,这孩子是?”
哑伯指指对面摆着绣花布鞋的摊子,摊子上正绣鞋面的妇人忙放下针线过来。
她抱起小孩子,面带歉意:“一时没看住,扰姑娘吃面了。这孩子跑太快,皮得很。”
“无碍,只是我去岁来时,还未见过他。”
许小曲取一串糖葫芦逗他,见他伸手来抓甚是可爱。
那妇人这才放下心,见着哑伯转过身去煮面,才苦笑道:“哑伯儿子没回来,我家那人打仗伤了腿,他让我多帮衬着哑伯。我就在这边摆了个摊,能帮着收收桌凳,也好挣点银钱家用。”
许小曲看着哑伯佝偻的背影半晌,最后抬手摸摸小孩子的头,取出筷子吃起面来。
她没说什么,吃完面擦干净桌子,留下吃面的银钱牵上马走了。
等到夜里,哑伯收拾好面摊回家,才见着门口贴了新对子,窗上用浆糊贴了喜气的窗花。屋里那桌上,大包小包米面粮油还有油纸包裹堆得满满当当。
他挑出好些东西,提着到了对面,敲响他们的大门。
妇人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拉他:“哑伯,我还道晚些去请你过来呢,我这边暖和,你且先进来。”
哑伯将手里的东西拿得更高些,指指门里。
妇人明白过来,还是将他拉到院里:“您也别什么都给我们,自己留着些。”
哑伯点头又摇头。
他们四人坐在院子里,几个油纸包被拆开,里面是各色糖点。哑伯捡起一块芝麻糖,听着外面响起鞭炮声吃进嘴里。他看到天上炸出几色烟花,映亮了天顶。
几人守岁,吃菜喝酒过了这一夜。
……
年节一过,时日就过得更快。刚打春时,许小曲就请来赵金玉和宋颜,带着凌采薇吃上一席春日好菜。
待到三月初,宋颜打着春光好,春日该赏花摆宴的旗号,请杨柒年廉等人赴宴。说是迎春送冬,吃过今日宴能从年头顺到年尾。
宴席摆在在岳家军军营中,铺开数十桌,再早早地送来几十坛子好酒。
许小曲今日里同宋颜都穿了一身骑装,她端坐马背,同宋颜并肩而行。遥遥见着那方宴席已开,有人行酒令,年廉也被人拉去一边,赵金玉坐在一旁桌便尝糕点。
“今日可热闹。”许小曲翻身下马,拍拍马脖子,牵到一边添了上好的草料。
宋颜也过来拴马,捡起一捆草料就放进马槽:“可不是,他们一听有酒宴,都精神了。早早来帮着抬酒摆桌子。”
军营里的人豪爽,几十坛酒一坛接一坛开。喝到兴起还有人端着海碗一把勾住旁人肩膀,说前线战事时,各位将军是何等英姿。
岳成秋一袭银白衣,在其间分外显眼。他独坐一桌,甚少有人去打搅。
凌煦锦衣玉带,坐在一旁提袖斟酒。他将
酒盏斟满放到许小曲面前:“许姑娘,你那日算姻缘,算到了什么?”
人声嘈杂,他靠得极近,许小曲端起酒盏饮上一口,微微侧过头来:“天道命数,我算不尽。凌公子若是想觅良人,不妨看看大齐都城中的女子。保不齐就牵上姻缘。”
“呵……”凌煦低笑,端起酒盏同她轻碰,随后一饮而尽。
年廉手肘捣捣岳成秋:“他们何时走这么近了?”
岳成秋捏紧酒盏,唇线绷紧,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他静下来才淡淡道:“莫多说,喝酒。”
年廉顿觉无趣,端着酒盏就去寻赵金玉。
待他走后,岳成秋才抬头朝许小曲望去,她与凌煦不知在说什么,两人皆是面带笑意,时不时碰一下酒盏。
他蓦然起身,换了大碗一头扎进那堆行酒令的兵士中。
“岳将军,你……”
“喝酒啊。”岳成秋将酒坛一顿,眸色冷冷,看着面前的都尉。
都尉小心翼翼给他换上新的,看着他自斟自酌,只得悄然退下。都尉唤来杨柒,杨柒见状也只是摇摇头,拍在他肩上:“成秋,莫要这般折腾自己。”
“我没有。”岳成秋将空酒坛一摔,空酒坛砸进沙土,未带起半点声响。
罢了。
杨柒心底轻叹,挥退这方兵士,让他们另找地方喝酒,这方便留给岳成秋一人。兵士们识趣退下,另寻一处坐下又吃起来。
苍茫连营金戈里,骤见人间几度春。
大齐这方才打春,夜里还寒,天色黑尽后兵士便点上篝火,火光映亮了周遭一圈。许小曲看着这堆篝火,想起前年在九曲山军营中,薛煜陪着她看九曲山苍茫夜色,还说南岭红枫。
红枫过后……总会新生。
凌煦不知何时坐过来,在她身边哼童谣。
是她曾听过的那首春日歌。
她抛起一枚铜钱,接在手中,铜钱正面朝上落在她手心。她来时已将两只猫儿安置在岳府。
大齐跟大盛山遥路远,中间隔着万水千山,她带不走猫儿。只能托秦夫人照看,若有机会,她会再来看看它们。
“阿妹很喜欢你,她说想随你一起去大盛看看,去四方都走走。”凌煦看着面前明亮的篝火,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稀零的星子,笑叹,“阿妹还同我说,许姑娘知晓好多东西,常给她讲各方趣闻,我也想听听。许姑娘,不若……也讲给我听听?”
“凌公子惯爱说笑,那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罢了。”
她话音还未落,便听长枪破空声。
有人于火光之中枪出游龙,带起火色光影。原来是年廉喝至兴起握住长枪挑起一段尘土,携春夜微风,卷出金戈之声。
枪止尘落,枪尖点在小曲前面三步,他带着三分酒气,朗笑道:“许道长,年廉同金玉在此谢过。”
有人叫好,很快便盖过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