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凌煦吃饭也这般慢,一个两个,回了都城也都是清贵公子模样。
“看什么?”岳成秋喝完一盏茶水轻咳一声。
“没什么。”许小曲看向窗外,大齐都城的秋日,艳阳高照时街上总有许多人穿行。自这二楼望下去,能看到底下吆喝的摊贩还有各色人等。
方才看到赵金玉,总想起上辈子那个替她管着军中事务的祁凤扬。前有薛煜为副将,后有祁凤扬当半个军师,她才能安心征战。大盛祁家家主官拜四品,祁凤扬可是祁家独苗,自小便养得无法无天,大盛都城之内,她敢称霸王。
也不知……那之后她如何了。
薛煜战死南岭,她又……
“许小曲,回府吗?还是想去岳家军营,那边有沙盘,可斗阵走兵,你应当会喜欢。”
岳成秋声音传来,许小曲这才回神。见猫儿已吃完鱼糜,她将它们抱起,唤来小二结账。
“早闻岳家军中有机巧沙盘,今日时辰尚早,又逢岳将军盛邀,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岳成秋失笑,也不知何时,她又往后退上一步。
他想前行,却不知为何前行,亦不知会不会惊了她。他像是站在吊桥上,望她背影,一时
动弹不得。
……
岳家军军营,便在城郊,骑马只需小半个时辰便到。一进得营地,许小曲就见那日里同她杀进阵中的都尉。
那都尉正操练兵士,转头瞧见他们二人,忙过来迎。
“许道长,许久未见,可还好?”他话刚落,远处就有铿锵声起,许小曲遥遥望见岳老将军武服握枪,正与一人打斗。
“安好,有劳陈都尉记挂。”许小曲手痒,频频往营中演兵场看。
岳家军军营着实好,校场辟得宽敞,高高建起八方瞭望台,更有空地跑马。此刻艳阳高照,兵士成阵在空地上演武,一眼望不到边。
“你平日在这方久了,怕也逛完都城街上。我想着你定然没来过岳家军营,今日就当松松筋骨,你若想打,我替你取兵刃来。”岳成秋带着她穿过靶场,许小曲站在这边一时挪不动脚。
岳成秋见她模样,招人递来他常用的铁木弓。
许小曲握在手里掂掂,甚是满意,回头朝他笑道:“比比?”
“好啊。”岳成秋应下,片刻就引来歇息的兵士的围观。
这方营地里,有的人是见过许小曲的,凯旋这些时日,守营将士都少不得听从前线归来的兵士说有一人可挡千军万马。
人人叫着的许道长,如今一见,也像那么回事。
岳成秋先捡一箭,引弓试风,后搭三箭,齐发而出。百步开外,三支箭矢箭尖没入草靶,穿透红心。许小曲眉一挑,广袖随风开弓出箭,一支箭矢如白虹,破开羽箭尾端,穿透草靶。
只静默片刻,便听得一阵叫好。
这把铁木弓,原是岳老将军使的,后来才归了少将军。此弓弓身长约三尺余,弦长二尺八,开弓一力少说也近九十。箭矢能破开羽箭再穿透草靶半支,少说也要百力往上。
许道长功力,可见一斑。
岳巍扔了枪抚掌而笑:“不愧是闻甚安的宝贝徒弟,他早说天赋异禀,今日见着果真不同凡响。”
“好丫头。走,跟我去斗阵,这方干巴巴地比武没甚么意思。”
“既然岳老将军这般说了,那晚辈便不推脱了。”许小曲抛出铁木弓,岳成秋接下来,她眉眼弯弯,“岳将军可要一起?”
岳成秋收好铁木弓,随她一并往后面机巧沙盘方向去。
斗阵走兵,最是有乐趣,加之有人将许道长说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定是要看上一看的。
岳成秋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你且小心点我爹,他用阵跟我不同。我北斗主杀,是携岳家先锋破阵军,先撕破口子,再搅军阵。他走阵虽有章法,但惯爱出其不意,我那时胜他都是险胜……”
他还未说完,就听岳巍一声怒骂:“小兔崽子,观阵莫多言。你几斤几两还教别人。”
岳成秋耸耸肩站定在她身后,伸手拨开她面前沙盘,先教她看这机巧沙盘:“机巧沙盘共分三层,分别对应山地、平原、城池,共有五色五队棋子。待开启后,会有兵士拿棋走阵,对阵者按阵盲走。”
兵士前来放好斗阵令旗,双方各站十五兵士,以供及时出阵。
许小曲拂袖而坐,看着远处沙盘,见岳巍端坐对面,淡笑一句:“晚辈许小曲,还请岳老将军赐教。”
第40章
岳巍闻言不由腹诽,闻甚安那个道士养的闺女可真是……
前面还乖巧,这下兴致一上来,总觉得她带着几分匪气。
兵士排棋子,三层沙盘之中两方棋子已成方阵,静待手令号旗。
杨柒不知何时闻讯而来,带着年廉宋颜同兵士们观战。杨柒站在岳巍这方,见岳巍提笔,果真是先出北斗杀阵。
“岳老将军,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有章法。”
岳巍轻哼一声:“试试手,闻甚安非军中人。他只予兵法军阵给这丫头自己学,她所学颇杂,也不知到了何等地步。”
“那岳老将军可要当心些。”杨柒只笑笑,想来小曲也已起阵,只待棋子走起来,便可看一阵。
平原沙盘之上,许小曲一方棋子退走后方,有一队人马一字排开摆长蛇,迎岳巍北斗杀阵一阵天枢。
长蛇阵蛇尾横扫,自后方席卷隔开天枢合围,挑出破口,使得一阵天枢合不拢。她借机长蛇回首扣击天璇一点破天璇合围吞吃十余棋子。
“我爹总喜欢起手用天枢。”岳成秋递来一阵对垒,许小曲看罢出阵二变。
“岳将军不去帮帮岳老将军?”许小曲支着手臂,撑头看向中心的机巧沙盘。
这沙盘……果真有意思。
以大沙盘打底,在台子上制出玄盾兵、赭步兵、青弓兵、赤骑兵、白枪兵共五种棋子,分出山地、平原、城池三层。
候在旁边的兵士看罢出阵进退,按红青黄三色旗帜判断攻、守、退,推动沙盘中的棋子行军对阵。
对阵人只管出阵预判走阵再以令旗号令兵士行走棋子布阵破阵,沙盘如盲棋,景象如何,只在执棋者脑中。
此,也对应战场之上将领入阵。
这沙盘走阵千变万化,难怪岳成秋仅仅在岳家军军营中都能历练成这般模样。
她瞧了岳成秋一眼,他还是一袭银白衣,立在她身侧替她磨墨。
二阵……岳老将军不也不老实吗?
许小曲看完对面兵士挥黄令旗及二阵阵法不由轻叹,岳老将军竟从北斗杀阵改为北斗困杀,冲锋前锋回寰摇光甩尾欲困她长蛇蛇首。
好在她早算岳家北斗,长蛇顿散,三两为一组,后起玄门困。
岳巍眼眸眯起浅析阵中,这丫头……
走一步算十步,不像是纸上谈兵就能练出来的。可她又何来的兵马去前线演练?若要说北疆前线,她也只呆了不到一年。
玄门困为玄门阵法,岳成秋便是被北疆这手玄门困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丫头倒是……不负闻甚安盛名。
岳巍认真起来,挥出第三阵。
杨柒只看一眼,便知他开始动真格。早说岳老将军和成秋用兵不同,成秋亦是仗着吃透了岳老将军阵法才得以在后来胜过岳老将军。
小曲同岳老将军斗阵却是第一次,她这般兴致,成秋怕是也不会多说,端看后面何解。
三阵岳家北斗阵的阵底之上叠双龙戏珠阵,北斗杀阵起,锋锐骑前推强行击破玄门困阵阵脚。双龙戏珠阵后手成游龙回首之势,两路骑兵带步兵撕扯小曲这方军阵中心。
许小曲垂眸,心中盘算片刻,叹道:“岳老将军纵横北疆十余载,果真不可小觑。”
她将破阵之法递予岳成秋,岳成秋细看之下欲言又止。许小曲见他模样,不由笑问:“岳将军,可有不妥之处?”
岳成秋思量许久,开口道:“并无,随你心意便好。”
“岳将军就这么看好我?”许小曲见他已将手令递出,听着他腰间铜铃轻响,开始哼起小曲儿。
岳老将军那方青色旗帜挥动,已又变阵了。
青旗,为攻。
“岳家北斗杀阵,七般变法。岳将军只让我看过三般,其他四般我只记得都是困杀,偏困围杀。”许小曲说着,取一张宽些的宣纸铺在桌面,画出八卦方位,“方才已过三次变阵,沙盘之上应当已是这般景象。”
岳成秋看去,只见她笔下军阵她的棋子如星散,三五一组分布各处,正是在北疆之时他被围困的玄门困阵。而他爹所用竟是以北斗杀阵接连二变强破阵脚,如今又已变阵,许小曲的棋子多出十余。
沙盘上,棋子又一变动,岳巍若有所思,微微直起身,沉吟片刻,才写下第四、五两阵。两阵连用,以防她还有大后招。
杨柒抱臂看着岳巍模样不由好笑,多久没见着岳老将军这般认真了。小曲当真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