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在此已有将近一月，却迟迟不见许小曲。
第145章
“天倾地动,灾祸降。雨落风起，星斗移。”无名山观星台上，紫衣公子抱星宿玉盘听长老占星问前路。闻此言,微微点头。
长老点燃紫金幡,火焰腾起。
“魁族第十八任族长，魁斗听召,出世应劫。”魁斗将星宿玉盘举过头顶，三位长老将三杯血水浇在星盘上。星盘白玉嵌宝,经血水浇灌后,夜幕下映出诡谲血光。
“此去入世，路生雾瘴。黑白两道，善恶难分。”
长老的声音落在魁斗耳中，他淡笑：“晚辈知晓了，魁本问天，可如今天倾道不明，那便只能以人为本,再谈善恶。此去世间，还望长老们珍重。”
“去罢，瞧瞧两位巫主,谁才是天下共主。”长老抚须,齐坐观星台。
魁斗已行远，回首遥望，观星台已然模糊不清。连带空中星斗,都被雾瘴掩去。
大巫五族,终是再次踏入人世间，四分五裂、各为其主。然对错难分，今日,就让天上星斗作个见证，见证改朝迭代，山移海清。
“天之道者，得天庇佑。天之倾也，望君执剑，击恶孽……”溯望血肉模糊的掌中握着溯族信印。掌心鲜血将它染透，她低语着，慢慢抬起头。
虞顺大刀又至，苍雾叼住她腰带疾退。
“我闻溯族出了个天赋异禀之辈，知兽语晓天地。可惜……”大刀回拦，斩在苍雾爪前半寸。
“你能求援吧？”虞顺步步逼近，搅起风沙迷眼。
“做梦！”溯望扯住苍雾身上皮甲，带它躲开刀锋。
求援？绝不。
她终于知晓为何虞顺不在轩城而在此处。
帝师以半数兵马和朔风关作筹码，赌巫主来此增援救人。
虞顺想在此处，斩杀巫主。
她死死抱住苍雾，贴在它耳边，低语：“苍雾，死战。”
一声虎啸响彻，地面随之颤动。
厚大虎爪携风而至，斑斓猛虎高高跃起，扑向虞顺。闪烁着寒光的短刀出鞘，带起白虹急刺。一时间银芒耀
目，锋芒无匹。
短刀虽短，却杀意凛凛。
溯族溯望，溯族这一任的族长，十四继位，纵猛虎，驭野兽。
“口口声声天之道、大巫责，却是非不分，与妖道同流合污，虞顺，你可知罪！”
溯望声音嘶哑，面上朱砂艳红，早染血渍。
耳畔兽牙轻晃，鲜血淌过她手背，从指尖滴落，在沙地上汇聚成小小一滩，随后便没进沙土。她嗤笑：“罪者，当诛。”
“哐当”一声，虞顺的大刀被突来的长枪打落。
来人墨发早乱，将军甲上尽是血色。他倒提一杆长枪，枪尖点地。
“汝来找死？”溯望一惊，可已是来不及了。
虞顺攻势太猛，狠击在枪杆，来人呕出一口鲜血，被他一刀横砍，扑在地上再未爬起。
“我说过了，南起罪业，天将倾。”大刀上鲜血成线，虞顺甩干净血珠子，踏过扑倒在地的人，吹响了竹哨。
尖锐哨声回荡，空中突降火球。
那火球落在尸首上，便灼烧开来，原来是涂了火油的草团子。数不尽的火团如天火一般坠落，溯望捡起一支折断的箭矢握在手中，取弓。
虞顺动如猎豹，快到看不清模样。
大刀起风，溯望旋身错开，与苍雾分开，欲前后夹击。
方才扑倒地上的人挣扎着爬起，猛地拽住虞顺的腿，手中断刃猛地刺进战甲缝隙。
虞顺将他踹开，反手就要将大刀刺入他心口。
断箭骤袭，迫他偏过身子，随后重戟便至，他只得朝后疾退。
边月睨一眼，淡淡开口：“你退。”
七尺长的玄黑挂银重戟横斩，破开虞顺胸前甲胄。
虞顺身形一转，便有数十虞族人围拢，将他跟溯望困在其中。
“鼠辈。”血色飞溅里，他撕开一条生路。
随后，便转身。
“不能去！”溯望叫住他，拖起地上的人绑在苍雾背上，捡起方才被打落的短刀，“有埋伏，虞顺不是会断了自己后路的人。”
边月微微侧头：“那又如何？有埋伏我就替她先行。”
溯望终于明白还在白城时，边晟为何会说出那番话。
他太了解这个祸水。
他为一人，无惧生死。
“不，若你死了，最后一战，她如何打？”她急声，纵虎拦在他身前，“边晟让我帮他看着你。”
边月浅笑：“你若不是她的部下，早就死了。”
“边晟同我说，让我在你为她赴死时，为你开一条路。”
闻言，边月顿住。
忽然，他笑了：“我不会死，我同她说好的。”
苍雾载着背上的人，晃晃悠悠走出好长一段路。
溯望抱住它的头，轻碰鼻尖：“苍雾乖，还有一段路，饿了便随意吃罢。”
苍雾这才撕碎了尸首吃起来，待溯望回过神，边月竟又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她又走了多久，才听到熟悉的战鼓声。
再细听，还夹杂着鸣金声。
随后，她便看见黑红衣衫交错，红衣金甲尽落天光，六尺银枪破开重重血雾，她声音已然嘶哑，大喝：“探首，分天！”
大凛军军阵骤破，大盛军如长蛇弓身，速探蛇首，扑向吊在后面的大凛军。
虞顺狡黠，他这是早布退路，竟把大凛军尾翼数千兵士作弃子，以阻大盛军脚步。数千兵士没了主心骨，被攻来的大盛军斩杀。
军中战旗被斩，青梧不知从何处出来，将那面火色绣金无名战旗绑在长杆上。
溯望没有停留，驱苍雾直奔朔风关。待她到得城墙下，城门便打开，来迎的，正是曲禾。
“他……”溯望刚开口，曲禾就已接下苍雾背上的人。
曲禾朝她笑笑：“多谢你。小曲还要人手，你快些去吧。”
溯望沉默着转身，带着苍雾追着大盛军而去。曲禾抱着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人上前，一坐便到了夜里。
朔风关里大夜寒，她轻轻拢住他，扎紧了袖口的素白衣衫被沙土血迹染得不成样子。
“林知节，这里好冷啊……”她怔怔地抬头看天，夜空中尽是乌云。
很快便要落雨了罢。
斑驳的朔风关，如死一般寂静。
不多时，城关上的烽火接连点燃，连带着关内都亮起火把，真真是如同白昼。一帘帘白布挂起，夜里寒风都似呜咽。
朔风关太冷了，森白尸骨埋地下，活人恸哭遍缟素。
丧钟起时，天色将亮。
许小曲若有所察回望朔风关。大盛军跟着她，是因副将吴廷舟，吴廷舟也朝她看来，微微颔首。许多人不敢问她名姓，但也不敢抗令。
吴廷舟跟着林知节的时日不多，但也是个直率的。追残兵，攻大凛，亦是大盛帝所愿。
可是……
她心思千回百转，轩城被破，吴廷舟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届时若乱，她怕是难平。
边月不动声色，突然将重戟拦在她身前，懒散笑道：“歇会儿吧，他只能退去轩城。”
“歇息就不必了，慢行一段再疾行罢。”她轻扯缰绳，三尺雪挑开他的重戟，那身红衣金甲，耀目如从前。
她来不及停留，更来不及清点伤亡，若是失了这次机会，那便又得重新谋划。大盛粮草告急，大齐中再乱，她耗不起了。
如今大齐退兵，大凛无外患，锦城沣州瞿州三家为大，其余的就算是想吃肉，也要等着这三家先动。宋今聪明，早备充足粮草。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可起兵向内攻占，取大凛靠内城池。
“大齐结盟，如何？”
他说的是大齐，而非岳成秋。
她眼眸微眯，开口：“两相争锋，是陷他们于不义。”
边月是明知故问，他更不会让故土真的陷入那般境地。可又是为何呢……为何会有此一问。
“这样，以你之能，坐上大盛帝位，不难。总要有人当政，你不为帝，是还有别的人选？”
她勒马，勾起唇角：“我知你担忧，放心。攻内扰敌，势在必行。”
边月轻嗤一声，招人前来，嘱咐几句，落私印。
她既如此说了，宋今便该出手了。
此处去往平苍原还需好些时日，就是打马疾行也要十日有余。这样一来，岳成秋在那边怕是不好过，旁的不怕，就怕他心绪不宁，被帝师扰乱军心。
大齐无他在，便不会再轻举妄动。无论大齐帝信与不信，都要存一分真心。
而此刻，本驻军临北城的大齐军却动了。
近十万大军直往昱城，坐阵的，是凌氏公子凌煦。
久违的战报传回大齐时，岳巍正押十余人归京。这些人，便是前些日子大齐境内突起的异军。连年征战下，这支军队竟不断集结，他追至边关回来，才觉察出来，他们竟已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