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片刻,许小曲便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否极泰来。
“南卡,别被人看到啊。”许小曲拍拍南卡的背,南卡歪头看她一眼,随后跳下桌案,从她掀开的帘子缝隙里钻出去。
等吹灭了灯火,许小曲收好龟甲躺回榻上。
岳家军的帐子宽敞,只透进来微微的月光。许小曲睡了片刻又睁开眼,闭上眼就是薛煜那双断成几截的鸳鸯钺或是岳成秋将她的尸首背去下葬。
今夜难眠啊……
许小曲睡到不知几更,翻身爬起来,取了外袍就掀帘子出去。
外面天还黑着,秋日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许小曲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睡不着?”
许小曲猛然回头,才见是岳成秋。
“岳将军啊,吓我一跳。”许小曲轻拍着胸口。
“要是这么不经吓,怎么还敢杀敌?”
岳成秋似是很喜欢穿浅色衣袍,上战场时白衣银甲英姿飒飒,平日里一袭银白衣袍尽大齐风流。
他今夜也穿着白日里那身银白袍子,借着月光笼上一层银白光尘,灿灿如银月。
“许小曲。”
岳成秋突然出声,看着她的眼中带着坦荡笑意:“你算出我有困境?”
许小曲点点头,龟甲里的铜钱摇响,叮叮当当的在夜里很是悦耳。
“担心我?”
铜钱的响动慢慢停下来,一时只余下风拂树叶的声音。连带着他们微微飘扬的衣摆,缓缓地交织在一处。
许小曲退开了些,她躲去树下,静静地看着树冠之外那一地银白月华和站在月光之下的人。
“岳成秋。我说过呀,我是师父派来助你一臂之力的。那定然是想要你赢,然后大胜回朝。”
许小曲扬起一个笑脸。
岳成秋看到有点点月色自树叶间落到她眼中。
她总喜欢穿一身天青水蓝的大袖衫子,似是不喜欢穿其他鲜亮的颜色。他记得他挑布料时挑了红和鹅黄,衣衫应当是制了的。
“你为什么要救我?”
岳成秋看着她站在树冠影子之下那一片暗处里,斑驳的月华落了她满身。她带着的朗朗笑意,从未作假。
只是他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这般在意大齐军出战。
许小曲看着岳成秋,无论是十八岁的岳成秋还是二十六岁的岳成秋,直觉都敏锐得可怕。
帝王多猜忌,将军多谨慎。
她无畏岳成秋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她于自己于他,都是问心无愧的。是矣,她从不怕岳成秋质疑的眼神和他的试探。
“不知道啊。”许小曲笑笑,揉着自己的脖子打了个哈欠,“岳成秋,你明日就该出征了,怎的还有闲心来这里溜达?不困?”
那树影隔出的两边仿佛是划出界线的两个世界,明暗分明。岳成秋一直都做着岳成秋,不像曾经的她。
岳成秋踏进树影里的时候,许小曲狼狈得想走。
像是被踏足自己世界里的兽,她想躲开,却被岳成秋一双眼睛盯住。
岳成秋终于开了口:“我睡不着。谁知起来就看到许道长鬼鬼祟祟朝这边走。”
“好了,我说。我说行不行?”许小曲缴械投降,将龟甲捂在头顶,“因为你是岳成秋,我听你少年成名早就想一睹英姿。正巧师父算到你有难便命我前来相助。”
“嘛……岳将军,我最擅长给人算姻缘,岳将军要不要算一算,卦金也只收一文,如何?”
岳成秋见她这样,无奈地笑笑,抬起手就要敲她的头。
“岳成秋不许敲!我是许道长,敲傻了算不准。”
“回去了,外面冷飕飕的。这月亮还是岳将军自己看吧。本道长就不奉陪了。”
许小曲一溜烟儿就跑了,岳成秋站在树下看着她一路跑然后消失在她帐子那方才收回目光。
他姑且信一下吧,这神棍虽每日神叨叨的说的比唱的好听,但有些话还是可以一听。但……她说的算姻缘就免了。
第15章
九曲山外苍茫原,天高风急啸平川。
此刻二十万大军已拔营,岳成秋白衣银甲长枪风流,他当先坐在逐夜背上。一回头便望见许小曲青衣猎猎,站在一棵古树高枝上眺望。
她身形较大齐女子纤瘦些,可那双手摇得了她那龟壳也能拿起刀枪剑戟。
杨柒打马走到他身侧,笑了句:“成秋,看什么呢?”
岳成秋这才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打马慢行:“没什么。”
“其实我第一次见我娘子,觉得她跟我不是一路人。”杨柒说话很慢,看着岳成秋神色不动,“成秋,你知道当年,我还是刚入营不久的新兵蛋子。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身体不好的瞎娘。”
“我第一次见我娘子时,她撑着伞在给街边乞丐施粥,那时我打了胜仗跟着岳老将军回京掉在后面就一晃眼看到她了,我就想啊,真好看的小姐啊。看着看着,她走过来问我行军是不是好苦。”
杨柒纵马慢行,一边走一边侧目看身后的呼延烈,不经
意间便看着呼延烈也在回头看。他似没发现一般转过头来接着同岳成秋说话。
“我那时说,行军都苦,但打了胜仗都高兴。那点苦不算什么。我夫人那时也就十五六的年纪,她说我们行军打仗的都是英雄豪杰。把我夸得都要飞上天了。”
“后来才知道,她生于小门之家,爹考到举人,后领了个九品官职,家中也算殷实。但她生性善良,于诗词歌赋也有造诣。”
“我那时大老粗一个,只会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就觉得自己配不上她。靠着一身战功一路往上爬。”
“后来你也知道了,我那娘子性子倔,一直等到我升任校尉再回京时,她又站在路边,看大军回朝。她一眼就瞧见我了。那一年,她二十了。”
“我问她,如果不嫌弃,我们凑合过日子吧。我不拘着她想做什么都随她,我要是哪天战死了,她不用替我守孝,当年就可以改嫁。”
“她说好,还说嫁给能征战沙场的将士总比嫁给她爹寻的那些伪君子强。”
“如今我们就凑合着过了十多年了。”
岳成秋看他一眼:“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想说说。”杨柒看着前面的平坦大道,又抬头看了一眼秋日里碧蓝天,看着偶有鸟雀掠过,留下隐约啾鸣。
他低下头,伸手拍拍自己的战马:“成秋,我想回去看看她。”
“已经又五年了。成秋,这一仗,我们打好。”杨柒扬鞭打马跑到前面,他负着一杆钩镰枪,枣衣银甲映在这方天地之中。
岳成秋一直都记得,自家爹总说古来男儿便当征战沙场,等来日河清海晏,再卸甲归家。
杨柒这一生,从十四岁起就在战场摸爬滚打,跟着岳家军征战南北。如今四十好几,儿子才十岁,也只见过两面。
他应当回家看看了。
岳成秋又往后看了一眼,已经走的太远,看不到那棵树了,更看不到许小曲的人影。
想来这个点,她该骑马去那边镇子摆摊算命了。
利西南,不利东北。
他姑且记着。
……
大军行了整整四日才到苍茫平原,甫一到平原,便开始扎营休养生息。
岳成秋接过杨柒递来的干粮看着沙盘,几口吃完便拿了沙盘上的三角旗。
其实这苍茫平原,没什么好看的,地方辽阔,没有任何阻碍,拼的只能是兵士和主帅用兵。
三年前一战,是在九曲山前,地势低洼,遮蔽极多。岳家枪阵施展不开,只需大军正面厮杀,轻骑侧翼进攻便将北疆军撕开了一条口子。
那日里耶律赫泽,也仅仅只折损了三成兵马。他吃了奇袭和地势的红利,才一举得胜。
如今战场在苍茫平原便不同了,岳家枪阵可以直接展开,再辅以杨柒手下一万先锋军,若是运气好,便可以一击灭杀北疆先锋。
岳成秋摆出岳家枪阵,势呈北斗。
杨柒在一旁看着,只看了那么一会儿,便悄然出去。
整个帐子里就只剩下岳成秋盯着沙盘推演。
第三日,岳成秋、杨柒、年廉三人跃马阵前,叫阵耶律赫泽。
耶律赫泽应战,领手下左右大将迎战。
……
另一方空荡荡的营地里,许小曲坐在自己帐子里摆棋,摆出四方阵。
苍茫平原一望无垠,并无任何遮挡,两军对垒是摆在明面上。
岳家军擅用的长枪,长约丈二,于平原作战摆阵较有优势。若摆四方阵,枪出于外、前军于后、弓箭于中、盾守其弓,扬射箭阵打近,不失为一个打法。
只是平原之上,弓箭手用途不大,需后移。厮杀起来更用不到,需往侧翼。
他们用大量火药炸听风谷白石坡,不过是延缓大齐军行进。他们手中必然已没有多余的火药,就算有,在这平原之上,用处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