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怎么办?”曲禾回抱住他,清清冷冷的声音把他从深渊里拉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时候,林叔叔是这么教我们的,难道你忘了吗?”
“林知节,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你既知晓你师妹为何诈死,不若随她脚步。”
罪不责将士,罪不责百姓,该死的从来都该是轻践人命者。
“我们要守住朔风关,守的不是那个所谓的君主,而是百姓。君不明,百姓弃之。将不守国,百姓遭难。”
虞顺来势汹汹,他若真的不管不顾走了,军中无将,又如何能守住朔风关和身后百姓?他慢慢松开她,握住她双手:“曲禾,你先走,去找师妹。”
他要将退路给她,找小曲,是他们唯一的退路。将士早疲惫,粮草将耗尽,国库空虚,这一步,无解。可他亦不能退,她说得不错,他守的从来都是百姓而非君主。
“可他
……拿百姓的命相胁……”他深吸一口气,却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不……不对,他不敢,这样的命令他不敢下,他想要天下,要人给他打天下。”
曲禾没再言语,他明白过来,便够了。
“我若是走了,军中就少个医官。这几日军中伤亡太多,先下令撤回朔风关罢,粮草再想想法子。”她几下给他包扎好,便端着托盘去了别处。
她走后,林知节抓起已死使臣的衣襟,将他捆了用草席裹住扔去营外。
昱城没了大齐军压近,便有了喘息的机会。
薛煜带来居于瞿州的两千援军分布城中,城中百姓奔走运送泥土碎石,在城外挖出十丈宽的沟壑。
许小曲如愿连通昱城、锦城、瞿州三处。
她重新挂起一张舆图,在沙盘上摆出四方人马。大凛之中重新洗牌,以边、宋两家为首,各占两处。
“你说凤扬他们还有多久才至?”她提起一面红三角旗放到离瞿州不远的沣州,这一处,能及时援轩城,也能借了边家威风,去找沣州之主莫恒。
后再另取一面蓝三角旗放到靠里的轩城。
薛煜擦着鸳鸯钺,瞧了一眼沙盘:“陆氏镖局领来的人已并入许家军中,他们应当也快了。”
她闻言,指尖轻点在桌面:“我猜,不出两月。”
第135章
一月时光,转瞬即逝。
大齐说着退兵,却依旧驻扎临北城。岳成秋已归军中,唯独凌煦还是不见踪影。凌煦失踪得太过巧合,致使大齐军中不好同君主交代。
他本也是罪臣之身,大齐帝派他来时,便已安插好数个死士看守他。他失去踪迹不说,连着大齐帝安插的死士都在偷袭之中悉数被杀。
此事,是岳成秋来信中所写。许小曲细细看过,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凌煦此人,她并未过多相处。而大齐都城之中,谁都会说一句凌公子俊逸,是心善之人。只因凌氏总有大义,待他们好。可她总觉,凌煦不像是他们口中的凌煦。
此人要防,且还要时刻防着。
正思索,有人敲响房门,她将信收好道了句:“进。”
边月眼中带笑,倒提一把宝刀,放到她面前:“瞧瞧这把刀,宋家那边送来的,说是这一批能造出百把。”
她抹过刀刃,赞道:“好刀!宋家还有这本事呐?”
“那你可就不知了。”边月倚在桌边,玄衣银带,好不风流,“往上数二三十年,宋家的刀那是千金难求。只可惜,后来宋今掌家,他一心想让宋家入仕,便荒废了。”
她明白过来,那时候的宋家还想着能入朝为官稳根基,也好多个后台。只可惜大凛帝一着棋错,到眼下这局势,便只能将铸刀捡起来当个底牌。
乱世的兵刃啊,那可是好东西,既供不应求,又是免死金牌。
“又出了多少?”
“你只管用。”边月指尖在刀刃上轻点,眼中倒映着她的模样,他微微倾身,“如今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边家军都赠你了,那钱财自然也是不分你我。但你若真想还这个人情,那就……去做那个让天下太平的人。”
她缓缓勾起唇角,问:“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边月抬起手又放下,他答:“我要的你不会再给。许小曲,你别在这儿跟我装傻。我说过了,我不是岳成秋,你能骗过他是因他早没有上辈子那么深沉的心思,也是因他从来没有真的看清楚你。”
她唇角笑意凝住,边月离她又近,他极小心地勾过她一缕发,以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许小曲,你情义从不假,我知。”
“这个世道里,我能信的人太少,除去你们,我不敢再信任何人。”她扣住他手腕,慢慢收紧。边月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从头至尾都带着坦荡的笑意,他好像从不在她面前遮掩他的心思。
他们都知晓,情义二字何其难得,这乱世同谋,又需多大胆量。她信边月,是因边月从头至尾想要的都是那一句河清海晏。这样的世道里,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再无翻盘的可能。边月能将所有赌注都押在她身上,倾他所有,她便不会辜负他。
他说得对,他想要的她不会再给,因为那一份她给了岳成秋。她知他想说什么,她每走一步,都将岳成秋推开,他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非她不信,而是未至终局,她不敢向大齐明牌。
“岳成秋会是个很好的盟友。”她抬起头,边月笑得无奈,他没有挣脱开她的手,而是就这样靠她更近,“我不想给他说好话,毕竟他是我很想宰了的人。把他宰了再给你攻伐天下何其简单,可你不会让我这么做。那我便只能给你挑些能信的盟友。”
“很简单,上辈子攻伐时,他未趁机折返攻我大凛,也算得义气。”她松开手,他索性倾身下来,半个身子侧躺上她桌案撑着头看她,“许小曲,我都这样了,你都不动心?他岳成秋到底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好的?一时间她竟也说不出来。是岳成秋长得对了她的胃口?还是岳成秋白衣银甲迷了她的眼?又或许是从那时候少年赤忱,说出那一句若为太平故,生死皆可抛。
她久久不语,边月像是猜到什么微微支起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是说他能做盟友,不是说他能做你良人。”
她终于笑了:“逮着空就奚落我?也不瞧瞧这什么时候了。”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百姓四处奔逃,边月怎会不知?他今次除去给她带来宋家铸的刀,还有看透她心思特来助她下出那一步棋。
这些时日里,城中忙乱,远处又有那帝师虎视眈眈,她已许久未曾松懈过了。她也怕一着不慎就带着他们一起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久久不动那一步棋,便是想看看那一步棋到底能不能走。
“我日日说这些你都不为所动。许小曲,你好狠的心啊。”边月叹了又叹,就差捧心告她铁石心肠。他叹完,敛了懒散,满是认真,“你要是想杀他下不去手,大可让我帮你。忘了,薛煜怕是比我动手快。”
说至薛煜,薛煜便到了。
他一眼没看桌上,朝她道:“小曲,外面已打点好了。”
“边月,该走了。沣州一行,怕是还要借借你这只老虎的威风。”
“行,你可劲儿借。”他站起身,不忘跟薛煜打声招呼,“沣州一行,许狐狸就交给我了。”
沣州早关城门,城墙上站着莫家私兵。
许久未有人来此,兵士松懈,他刚打了个哈欠,便看到远处沙尘惊起,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定睛一看,却是只两骑到得城下,他们勒马在城外半里,其中一人火色武服,另一人则一袭玄色衣袍。
他们又近了些,他这才看清,火色武服的竟是个女子,她面戴银面具,背负一杆银枪,英姿勃发好不威风。而玄色衣袍的面目俊逸,倒提长戟,他喝一声:“叫莫恒出来迎我主。”
许小曲盯他一眼,这人又拿她开涮!
“你主何人?报上名来!”兵士虽奇怪,却仍是气势不减。
战马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许小曲取下背后的大弓。
城墙上的兵士还未反应过来,三支长箭都齐齐钉入他身后城墙,他立刻叫道:“敌袭——”
这一喊吓得旁边兵士燃了烽火,号角瞬间吹响。
许小曲一愣,边月也很是无辜:“我哪知道他们这么不经吓。”
莫恒到城墙上时,只看到两个人,他怒得抓住喊敌袭的兵士衣领,骂道:“两人喊什么敌袭!”
他还未看清来者何人,就被一人卡住脖子往后一带,耳边清朗女声道:“莫家主安好。宋某今日前来,是为同莫家主商议起事一事。”
莫恒声音一沉:“宋大人这可不像是商议。”
“仅两人前来,怎的就不像是商议了?”她轻
笑着,将莫恒架下城墙,“莫家主,让他们开城门迎我同伴进来罢,等人都到齐了我们才好谈。还是说……莫家主在沣州久了,消息闭塞,不知我同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