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廉抓住她的手赶紧拉走她:“咱先回去再说。”
外间春雨未停,岳成秋俯身捡起碎纸片收好。
他从来都知晓,她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死,她一定还在什么地方躲着。
因为她是许小曲,是那个银枪无匹纵横沙场救他于水火的许小曲!
他想见她。
第120章
将陨只过去一月,大盛都城白布仍挂。
百姓焚纸钱、点香火,早求立庙塑像,可今岁似是流年不好,刚开春便听远处传进来的风声,说是大凛疫病无人管,有染疫的人往这边逃。
一时人心惶惶,官兵费大力抓那些说天下将乱的人,抓到就是一顿毒打。
今日白日街上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多时眼就翻白,路过的赶紧躲开,生怕染上病。
官兵毫无办法,只能用草席裹了丢出城外。
大盛帝命人查,这一查更是怪异,查出此人无人见过更无人识得,竟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为安抚民心,他命工匠快些建好定北侯庙宇,塑像一完工,又请来云游道长开光,随后挑了个良辰吉日,让人抬塑像沐光游街。
塑像惟妙惟肖,眉眼英气,赤红披挂黄金甲,跟真人一般无二。
可他看着却不知怎的觉得背脊发寒。
这塑像……像是活的……
这念头闪过,他顿觉自己可笑。
那日里她副将扶灵归都城,悲戚之色不假,棺中金甲银枪和尸首更做不得假,那时许流觞闹得当街开棺,看到尸首也只笑说大仇得报。
再者,祁北淳于氏手段狠辣,骁勇善战,她再是将星临世,没有粮草也难打。三万人、周乾,还有许小曲,换他帝位安稳,也是值得。
大凛气数将尽,有林知节守那方,等到粮草重补,他定能找机会攻伐,攻入大凛扩疆土。
所谓忠一字,他们自该忠于他。
思及此,他再看向那尊将军塑像,便觉它只是泥胎土塑,红衣金甲,也不过是废铁破布。这些百姓愿信,那便让他们信去。
谁知,定北侯庙宇刚立,都城就接连出怪事。
先是大夜里有尖锐哨音,扰得人彻夜难眠。后来,总有人说听到枪尖拖在地上的声响,伴着沉重脚步声,在都城中游荡。终于有一日,许府里后院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响起,有胆大的打更人站在许府高墙外细细听来。
唱戏的女子声音尖细,唱的是:
“大盛好女郎,六岁握银枪;
日日习武忙,不惧风与霜。
大盛好女郎,十八赴战场;
战鼓震天响,不惧远山长。
大盛好女郎,二十打胜仗;
红披挂来黄金甲,男儿不及女儿妆。
大盛好女郎,三尺雪出无人挡;
一朝沙场遇强将,含冤身死泪茫茫——”
这出夜半三更的诡戏,竟是在为许大将军诉冤情?
打更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提着锣赶忙逃走。
不出两日,这事就闹了个沸沸扬扬,也不知是哪家茶楼起的头,竟是把这些戏词记下编排出来一折新戏。新戏并未指名道姓,却让人疑窦丛生。
戏词传到大盛帝耳中,他自是大怒,将折子摔在地上,冷笑道:“去查!去查到底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戏传得太快,官兵刚到一处唱戏的就到了另一处,他们又迫于帝令,只能一刻不停地去抓人。他们抓不完唱戏班子,更抓不到那些说书人。
后来还有人编出了话本子在民间流传,大盛帝屡禁不止又查不出源头,便只能作罢。
这些事传到许小曲耳中时,已是初夏时节。
她听闻此事,摇头轻叹,闲适地倚回藤架下的软椅上,手中拿着话本翻看,不时夹一块糕放入口中。
边府家厨子能耐,各方菜式都有涉猎,日日换着花样做吃食,昨日还是大凛百香鸡,今日就是大盛荷花糕。府中侍从众多,也不知是不是边月下的令,她可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再有空闲时,就同边月走阵练枪。
今日外面似是不太平,边月早两个时辰出去,她便听到有人惨叫,随后便没了声响。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不想她沾血腥。
百无聊赖,又未到时候,她便只能凑合过日子。
凤扬也是真能编排,她手底下说书先生那叫一个能说会道,含沙射影的把大盛帝骂了个透。偏生那大盛帝还不能明着跟他们翻脸,只敢派官兵一个劲儿给他们使绊子。
“这么高兴啊?”
边月站到她面前,藤架漏下来的天光落了他满身。
他好像……越发喜欢穿浅色锦衣,卸去玄甲换下那身玄色衣袍的鬼将边月她看久了也就习
惯了。
他生得本就好,俊朗且风流,是最适合穿浅色锦衣的,真真是别人口中的边大公子。
她勾起唇角,应道:“是啊,就是高兴。凤扬写的戏好,你没看?”
“看了,看到里面写许大将军神勇无匹,单枪匹马闯敌营斩敌将。”他声音轻快带笑,像是揶揄。
“受伤了?”
边月抬起手轻嗅,无奈道:“你鼻子怎么练的?我还熏完香来的。”
“骂我?”她哼哼一声,用话本子遮了脸,道,“这味道洗不干净。从前薛煜受伤也爱瞒着我,他都瞒不住你还想瞒住?坦白从宽啊边月……”
“行,我坦白。没受伤,砍了几个人溅了点在身上。”
那怕不是溅上点,是被泼了半身。
她没拆穿他,抬手拉下话本子抵在下颌,懒散道:“我们是不是也要去抢一口肉来吃了?”
“聪明。”边月桃花眼微弯,抽走话本子给她扣上一张铜制面具。
她取下细细端详。
铜制面具能遮半面,上刻狼头模样的古朴图腾。
早说那帝师压不住太久,至今不过四个月,大凛就开始动荡。以边家为首的氏族纷纷给出手头最后的兵马并入边家军,另有三方欲动,外有大齐大盛虎视眈眈。
“用瞿州做阵地,倒是不错。就是……”
她顿了顿,边月知晓她想说什么,接道:“既然瞿州能撤去黑云寨,你就只管打。做你想做的,别的,交给我。”
同他说话总是轻松,她只说半句他便能猜出她所想。
“近来瞿州也不太平,今早砍的那几个是从都城来的。”他抿唇,下意识摩挲着指尖。
“都城吗……”她沉吟。
如今大凛,稚子称帝坐帝位,但实权都在帝师手中。帝师不兴刀兵不在明面除异己,各方争势先伤的定然是百姓。少帝虽年幼,但实打实乃大凛帝亲子,各方若真的要夺这个帝位,名不正言不顺。
帝师就是拿着这个把柄,等他们自反,再拿顺天应帝王说事,等着届时动兵戈将他们一网打尽。那时候……大凛怕早已是被两方兵马夹击,最后不也只能落得个被人分食吞吃的下场吗?
弃掉淳于犷这颗棋子,无非是想跟大盛打得两败俱伤,运气再好些,就能杀了她。
她摩挲着黄铜面具细细思索,如今大凛,是虞顺领兵。若要说战,虞族当不如淳于氏才是。她诈死出大盛,如今大盛之中,为将帅者,当是林知节。
林知节兵法谋略非顶尖,只能卡在曜城前,再进不能。
好像这一切,都是被人预计好的线,而这条线的另一头,已是显而易见。
像廊下蛛网垂丝,一旦有猎物撞上去,就再难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猎手靠近,等着被拆吃入腹。
“听闻前些日子,大齐也找了天师起祭坛?”她忽然想起,隐十七来报说大齐请天师,不过这个天师,是凌府从前请过的,据说能开天眼通天地。
边月微哂:“起祭坛有何用,大齐离大凛不远,先地动后又闻大凛疫病,请天师起祭坛,不过是酬神安抚民心。该如何,还是如何,还是避不开他大齐内分三派的局面。”
他所说,是大齐今岁朝堂焕新,大齐帝保岳家高位,驱邪道压欲反者,忙得焦头烂额。朝中明分三派,其中便有岳、凌两家打头。
再加之兵权散落,岳、凌两家大家对垒,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两方暗处打得你来我往,明面还是和和气气。岳成秋两万岳家军久驻九曲山下不回朝,凌家要动岳家人,也得掂量掂量。
她虽未亲自前去,但有凤扬和隐十七做她手眼,另有薛煜坐镇许家,她消息也算得灵通。薛煜打着为她守孝的旗号居于都城中,大盛帝果真是盯得紧,递出书信都要费些功夫。
既然到了眼下该分肉的时候,那事不宜迟,就该去整军了。
五个虞族族人的人头送往大凛帝师台那刻起,她就已是身在漩涡中,再抽身不能。
前路前路,天机已铸。
三枚铜钱在龟甲中碰撞,墨色金纹龟甲被初夏日阳镀上金色光尘。铜钱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声响,再请问天公,此卦示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