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坐马背，手中握一张弩，弩箭朔风关城关射来，这根弩箭力道巨大，弩箭箭尖尽数没入城墙壁上。
这力道,比她前面见过的任何一人都要刚猛。
箭矢呼啸，他声音朗朗：“当个缩头乌龟，就能躲一辈子吗？大盛朝中既无人,不如并我大凛。”
他言语中尽是嘲讽,周乾岿然不动。
许小曲一行站在远处，并不言语，她摩挲着袖中兽骨佩。
淳于氏一族眼高于顶也不意外,毕竟淳于氏早年虽败犹荣,能迫得大巫两位巫主同时出手，将他们逼回祁北山。
可惜那时候，斩草未除根,才使得如今淳于重出。
淳于氏野心勃勃，不似大巫以天下为先。他们永远都在杀戮中获快感。她从未想到有一日，会有人将他们引出笼，重拾混乱。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抓住一丝怪异。
大凛妖道乱国，大巫附族重出，淳于攻盛……
“轰隆”一声巨响，朔风关城墙被炸出一个巨坑，城关随之颤动。
“该死的！”周乾咒骂一句，命人抬来巨弩、投石机等，开始反击。
这样大的动静，是火药无疑，大凛国中竟存巨量火药吗？
她心思千回百转，那一年，大齐边境九曲山，北疆也曾用火药开路。后来，耶律赫泽死得太快，北疆王廷也并未查出别的火药。
那时候，也是那帝师在。
五年前，那个帝师五年前就已开始谋划了吗？先是助北疆攻大齐，再是乱大凛，到了如今放出淳于氏以火药攻大盛。
她将桩桩件件堆起来，再摊开，隐约知晓他想做什么，却又无法下定论。
火药攻城，须多大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次朔风关，危矣。
这一轮攻城，只听杀声一片。混乱中，周乾终于调兵，举重盾出城。
重盾三人顶一面，缓缓前进，城墙上弓弩手放弓起重弩，重弩射程三百步，先行为盾兵逼退对面靠近的骑兵。
淳于氏跟周乾缠斗四个月有余，终是在今日动用火药，打算破开朔风关长驱直入。
好在投射火药的木车巨大，须几十人合力推动，如此一来就行得慢，方才十发先头火药已空，他们才得以被强弩逼退出数里。
缩在龟壳里的龟，一旦冒头，就容易被人断首。
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周乾盾兵开路，携弩兵一路朝前顶，再辅重骑兵。
那淳于氏来人一笑，抬手握住一杆双头尖枪就纵马攻来。
许小曲面色微沉，拿起一张五尺有余的大弓，负约摸寸宽的大箭自城墙上一跃而下，薛煜紧随其后。
周乾见状，略一沉吟，派出轻骑一队从侧门奔出，跟在她身后。随后叫人开城门，趁机推出弩车，上架浇油木材，顷刻间点燃，几十人合力朝前推去。
她回首一看，心下稍慰，周乾此人眼下倒是聪明。
这样，她也暂不必担心他使什么幺蛾子。
她低伏马背避开流箭，有薛煜荣羡带着人在侧斩敌，三尺雪急攻，挑穿敌军。再借火车开路，驱走对面步兵。
她趁此机会直奔到离淳于氏三百步开外，拉起重弓，搭大箭。
也是此刻，远处大凛军军营突起熊熊火光。淳于氏大惊之下躲闪不及，大箭堪堪擦过他面颊，险些就命丧于此。
他面色难看，大营起火，奇耻大辱。
大凛军战旗挥舞，一声长号角响起，火药木车再对准朔风关。
他身后又是一阵马蹄急踏。
不知哪里杀来的一队人马，为首之人玄甲长戟，竟是从他军阵后方杀来。
许小曲眉一挑，三尺雪悍然打出，重重击在一个大凛小将胸前，直接将他抽飞出去。
七尺重戟与她长枪交错，她与他侧身而过，听着他轻笑一声：“我来得是不是时候？”
“是，太及时了，不愧是鬼将边月。”
“你倒是不吝夸赞，别光说，来点实在的。”他说着得寸进尺的话，重戟横过压下一个淳于氏麾下异族兵，截断双腿。
他们二人所在，血肉横飞，她还未来得及着甲，一身红衣早被鲜血浸透。一黑一红两道身影，于军阵中同行，黑衣如鬼魅，红衣如阎罗。
苏星落苏星忱二人自成一队，杀尽靠近城墙的敌军后随陆岚梁昼一起冲出二道防线，四人互保，领小队人马，在已经混乱的军阵中穿行。
这一场，看得周乾头皮发麻，他第一次见识到所谓将星。
淳于犷被逼得火药断后，不多时就退回南归山，边月也领兵悄然退去。
方才混战太急，周乾没瞧清敌我，只知许小曲所在都被残肢碎肉掩住。他第一次瞧见这么不留情的利落手段，她枪下，竟无一人生还。
“周将军可知，来者何人？”许小曲提着枪，站定在他身侧，俯瞰底下一片狼藉。
她衣摆还滴着血，枪吞红缨早已垂
下，连人带枪都像是从血水池子里捞出来的。
血腥味儿太过浓重，深秋又冷，周乾打了个冷颤。半晌，他才开口道：“他自称，祁北淳于犷。”
“那你可知，祁北淳于氏，是何人？”她将枪交给薛煜，接过干净帕子擦脸，露出那张英气勃发的脸。
周乾辨不清她何意，只能答：“不知。”
“不知那便不知吧。周将军，今夜辛苦，他们连营着火，一时半会儿还缓不过来，你今日大可睡个好觉。”
底下狼藉，已有兵士陆续收拾，这一战，若非边月突袭，就是她也难打。
她一没整军，二没练兵，这方兵士未走过她的军阵，用阵行军更是难上加难。今夜总算太平，待此间事了，她还得好好谢边月一谢。
“他胆子倒是大，竟敢直接烧他连营。”薛煜将擦得银亮的三尺雪递还，接着擦他的鸳鸯钺。
他不是周乾，这么大个边月都看不到。他看得一清二楚，边月是当真跟小曲背靠背杀了一圈子敌军。他家许小娘子总认识些了不得的人，他心甚慰。
“他一人胆子，能顶百十人了。”她笑着摇摇头，她可没夸大，边月就是这样的人，若非淳于犷手中还拽着火药，边月断不会这么轻易撤退。
今夜里，淳于犷没用阵，她本想探探他，也没探成。
麻布裹尸，捡符牒记名姓，有城中百姓家中人战死便让他们领回去送葬建坟。深秋夜寒，她也觉得冷，遂转身回去营帐净面换衣。
苏星忱一连捡了三四具敌军尸首从城墙上扔下去，苏星落不知在想什么，翻去城墙顶上坐着。
许小曲洗干净身上血污出来时，就看他们姐弟二人还附带个小尾巴青梧一起看星星。荣羡抱剑立在屋檐下，陆岚不知去了哪里。
她走到屋檐下，伸手在荣羡面前晃晃。
荣羡抬眸，又撇开头。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他。
荣羡眼中挣扎，良久，才开口：“他是谁？”
“他啊……”她声音轻缓，“他是可以信任的人，以后，他也会是同袍。”
今夜星子很亮，星月夜里，地上垒起来的尸体也落夜霜。底下人默不作声地拖起无人认回的一具具尸首堆叠在木车上，然后推到远处放下。
那里已经开始挖深坑，待土坑挖好，就会将尸首填进去，再点火焚烧，以防瘟疫。
早时有人说得好听，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还是有许许多多人，只剩下曝尸荒野，或是焚成灰烬。
等到冬时落雪，就会被压在冻土之下。再等春日来时，上面长出新的花草，这些花草，血肉作肥，会长得很好。
夜深人静时，顶上的几人陆续离去，荣羡终于拉住她，他说得很慢又迟疑，垂下眼睫不敢看她。
“小曲，能不能……给我一个剑穗，像三尺雪红缨那样的剑穗……”
他的剑，一直少一个剑穗，她记得，从前他的剑上也是空空荡荡，到最后都没有一个好看的剑穗。
“好啊！只是红缨，怕是不大好看，要不再做个三角符吧。你该早些说啊，也不知朔风关里有没有百姓卖红绳。”她说着，似是有些犯难，很快，她像是想到什么，道，“过几日给你，如何？”
荣羡勾起一个柔和的笑：“好，都好。”
他知道，薛煜那双鸳鸯钺，是小曲亲手打的，他不奢求什么，也不奢望，就只想挂上一个剑穗。
今夜来的那人，小曲与他相熟，除去他们，他甚少见到小曲那么放心一个人。他很想说，小心谨慎，但她……比他们都要会看人。
他再没什么可说的，就只想同她多说些话，遂，他问：“小曲，你说，明日的天气如何？”
许小曲观星片刻，浅看北斗，答：“明日大抵是个艳阳天，深秋的艳阳天，天高气爽，是个好日子。”
她也曾九曲山下参北斗，那时是斗柄指北，人间已冬。
深秋正寒凉，淳于氏暂且退兵，不日就会卷土重来，饶有边月做她奇兵，也免不得一场苦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