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夜马蹄子刨地,岳成秋也无奈，旋即翻上马背，扯动缰绳。
得了他应允,逐夜高兴起来,撒开蹄子疯跑，冲开一片灌木。岳成秋负长枪，低伏在它背上,银白色衣袂翻飞,眼眸微眯。
如今大齐无外患，杨柒一死，兵权就悉数归回大齐帝手中,凌、岳两家横在当中，大齐帝不会再轻易放权。九曲山下驻扎的一万岳家军断不能带回都城。
父亲曾来信，说是大齐帝不知听谁的，起了些攻伐别国的心思。
这个别国……正是大盛。
绕过大凛攻大盛，须得长途跋涉，按着大齐国库，打个三五载不成问题，若再劫掠过去，七载也能打。
攻伐大盛……
他的手收紧，缰绳磨过掌心，许小曲不会任由铁蹄踏进大盛，那是她的家国。可若他不领兵，大齐帝也会派旁人掌兵权，一国起战，便再无宁日。
林中惊起鸟雀，他们在树下暂歇。
他抬手覆在面上遮住双眼，许小曲曾说，容不得榻边卧虎，那时候他信誓旦旦，说不会乱。可是如今……他好像错了，人都是贪心的，家国安稳，国库充盈，君主便想要更多。
古来君王皆如此，他早该知晓。
转眼又至秋时，他忽然想起大盛南岭十里红枫，那里的枫叶如火，她还笑说文人写酸诗。
不知不觉，离那时又过两年有余，他记得她生辰是春日，那时候天清气朗风光好，正是一年最好时。他跟她，好像真的如她所说，本不该有交集。
心尖一抖，他本能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路太难走，比九曲山上九曲十八弯更难行，他想再靠近些，却又被许许多多东西拦下，迫得他动弹不得。在黑云寨那几日，像是再无法触及的梦，他握着天河的手紧了又松，恨不能扔下这杆枪卸去那身银甲。
“逐夜，你是不是也想找她？”他的手落在逐夜背上，眼角余光扫到腰间铜铃和玉雕猫儿上，铜铃黄亮，玉雕猫儿散出温润光泽。
逐夜看着他似懂非懂，最后将头拱到他怀里，岳成秋拍拍马脖子，声音微低：“回去了。我们能再见她的。”
一人一马，也算不得太过孤寂。
……
大盛都城外三百里，便是大盛军驻扎地，许小曲点兵声势浩大。这里兵士早与她相熟，听闻此次她已是领了将印圣旨行主将之责，更是纷纷早起，生怕错过点兵的时辰。
高台之上，她还是那一身红衣，薛煜捧甲胄，荣羡捧圣旨将印，她身后立着苏星忱、青梧、梁昼、陆岚、祁凤扬等人，还有个未曾见过的女子。
那女子腰挎黑金刀，身着利落玄色衣，眉目锋利英气，一见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大凛欲踏我疆土，今朝再出征，护我家国无恙。今日我便不再多言，敢去的列阵，随我出征。”
没有多余的话语，底下兵士列阵，放眼望去，竟排出十余个方阵。薛煜见状轻笑：“瞧见没，我家许小娘子声威犹在，好威风啊。”
“那是自然。”她笑一句，抬手间战鼓擂响，薛煜替她着甲，边上青梧倒好烈酒，满满一碗烈酒饮尽，她抬手倒提海碗，里面一滴不剩。
底下万数兵士端起酒碗遥遥敬她，亦是一口饮尽。
“烈酒壮行，予诸位三日同家中老小道别，此战将胜，届时带着敌首得奖赏，妻儿老小齐展颜。”
她说得慷慨激昂，战鼓声响彻云霄，都城之中都能隐约听见。
许安捂住嘴连咳数声，扶着桌案站稳遥遥看向战鼓传来那方，泛黑的鲜血从他指缝溢出来，他用棉巾擦了，将被血染得脏污的棉巾藏好。
桌案上摆着曾挂在书房当中的那副画像，他擦干净指尖，才敢去触碰画上女子的面容。
“她被闻甚安养得很好，能文能武，用兵如神。我把许家养的人全部给了她，是我识人不清，才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我谁都不怪。秋娘，她不像我，她像你，性子也像你。”
“是我不好，是我早时苛待了她。她不肯原谅我，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我把她送出去十多年，她不认我，不认许家，是应该的。秋娘，我会尽全力保下她，到那时，你见了我，能不能……原谅我……”
他颤颤收起画卷，再怀中抱了许久，才将它藏好。
外面隐有声响，有人推开门进来。
是许流觞。
许流觞坐在他对面，眼中阴霾越发重，却扬起唇角，笑道：“父亲大人，近来身体如何？可安好？”
“好得很……”许安坐得端正，死死看着眼前这个亲生儿子，从前，他从来不知，许流觞对他、对许家，是这样恨。恨不得啖他血食他肉。
为何呢？他的娘亲……
许安这才猛然发现，他竟有些记不清往事了，他似是再想不起来，许流觞的娘亲是如何死的。他看向许流觞，许流觞却哈哈大笑。
“父亲大人，不愧是许大人啊！大盛老臣，谁见了都要让三分的许家家主，到了这时候了，还在撑着所谓风骨。”他笑得癫狂，好像是疯了。
许安静静看着他，看他大笑发疯，看他再没有一点从前的模样。自小曲回来后，许流觞就像变了个人，是他养出了一只六亲不认只知咬人的恶狼。
许流觞平静下来，口吻淡漠：“许安，我恨不得将你杀了。可是我又想让你看完我那个姐、姐的尸首再死。”
他把姐姐二字咬得极重，如愿以偿看到了许安被气得涨红的脸和扭曲的五官。他笑道：“父亲大人你知道吗？你看娘亲的时候总在看别人，又怕看到跟那个死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许小曲。”
“我娘病重，你赶去了哪里？”没等许安答，他接着道，“你去了那个死人的坟前，哦，那日是她的祭日。可是后来没多久，她祭日再往后三日，就是我娘的祭日。那时候，我已经十二岁了。做着你口中那个许家的后人，兵法谋略，我看不明白的东西也要去哄着你说看明白了，背下来了。”
许安霍然抬头，许流觞掩在阴影中的面容变得陌生。
“因为我怕，跟我娘一样被你扔掉，不管不顾。你为何那么烦许小曲，又那么喜欢那个死人呢？”
许流觞句句重击在许安心头，是啊，他明明那么喜欢秋娘，却因为许小曲是个女儿，苛待了她。把她送出去的十多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若秋娘剩下的是个能继承家业的儿子，他就不会再娶续弦。
后来大盛祁家兴旺，祁家只有一个女儿，叫祁凤扬，一个张扬又好听的名字。祁家家主很喜欢他的女儿，将祁家根基都交到她手中，祁家更兴旺，没多久便成大盛有名的商贾。
他好像错了，可是已经晚了。
“我要了个封赏。”许流觞说。
他那张跟他六分相似的脸上无悲无喜，似是已成没有感情的木偶，他咧开嘴，又笑了：“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就要了个封
赏。你们都会去陪我娘亲的，对吧？”
“你该带着许小曲和那个死人去给我娘磕头。不止是你们，还有他们。”
屋中越来越暗，他说的话越来越疯，不知是谁上了他的身，他叫着娘亲，又叫着要用十万人的命去换他娘亲重生。他疯疯癫癫念叨着疯话，拉开房门重重关上，只留下许安还在屋中。
许安颓唐地坐在椅子上，胸口郁堵，竟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这都是他做的孽，如今竟要前线数万将士数万百姓来赔命吗？
这样的杀孽，如何又作得？
“秋娘……秋娘……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抱着卷轴蜷缩在冰冷的木榻上，窗外秋风呼啸，他睁着满是血丝的眼，早已没了往日风光。
人人都说，大盛许家是四大家之首，是根基最深厚的氏族，那只是他们说。大盛帝早不信许家，许家又早早没人再入朝堂，许流觞不是领兵的材料，更不能入朝堂。
如今他与许流觞，已非父子，而是仇人，他的命攥在许流觞手里，到底是许流觞遮掩得太好，还是他太过松懈。
这些，这时已是多想无益，许流觞还不敢杀他，他也想再在朝堂周旋一二。
他从榻上爬起来，借窗外月光，颤抖着提笔，写下三封书信，外面有人守着，他却冒险扔下一个灯盏。灯盏落在草地里，打了个滚儿熄灭。
伴着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有人于暗处而来，接过他手中书信和卷轴微微颔首。
第114章
巍巍朔关下,悠悠远山长。
朔风关外山川绵延，连接南归山，再通南风峡,须得绕过南风峡,才能踏入大凛地界。此刻南风峡峡谷口靠里，已有兵士暗中驻扎,为首之人玄色武服，腰系银带,好不威风。
前些日子本说行过南风峡,先去打淳于氏一个措手不及，奈何他手中五千兵马，若是倾巢而出或分兵前往又怕打草惊蛇。不得已，只能等着淳于氏跟大盛那边再打打。
斥候早报许小曲还未至，他便也先歇着，等她到了，传个信,他再做打算替她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