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吆喝,就跟随行的同门在街角摆个摊,支起一面幡,随缘算卦。摊子晨间摆下,初时没两个人,到后边就有意思了。
她看天算说,大凛今岁冬寒起乱,让他们莫要贪钱财,紧着多备过冬的物什米面,走商的也莫要再乱走,谨防遇上祸事。
不少人哄笑,如今大凛安乐,今岁收成又好,哪里来的灾荒祸事?
她笑而不语,连连摆手说,她是问了天地,实话实说而已。
有人找她算命卜卦,打个卦问前程,她说得头头是道,言语舒坦,随喜也只收个三五文意思意思,找的人就多起来。
她身后站着个同门,那同门不卜卦,亦不言语,就在边上候着给她研墨铺纸。
也有人觉着她说话疯疯癫癫的不像是正经道士,就懒得听她再说。
再闻她名号时,她已至瞿州境内。
她自称天松小道,师承天上松林,戴着遮住整张脸的白脸傩面,青天白日摇起引魂铃,再挥阴阳幡,在城头跳起傩舞。她长发挽高髻,戴繁琐头面,旋舞间衣袂翻飞。
有遇上的细细听来,她口中所说为——
太平盛世止,兵戈声又起。百姓避灾祸,瞿州边声里。
这夜里,边家府内戏台上好戏正开锣,拜月节里家家户户挂花灯彩绸。边月懒散靠坐主位卧榻上,端起酒盏轻嗅。
大凛帝拿不住他的错处,那帝师找不到天时来给他使绊子,他近来轻松得很。今日早砍几个细作,才洗去一身血色,招来戏班子给他来上一出好戏。
“公子,外间有人说,有个自南面来的道士,号称可开天眼、逆生死,如今在瞿州境内有人追着她问事。可就是这几日,她又不见踪影,瞿州里都找不到她踪迹。”
边月撑起身子,姿态风流,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那再给她吹股风,就说她是神仙下凡渡世,能生死人肉白骨,乃是当世活神仙。”
台上歌舞歇下,边月命人分发赏钱,还未起身,就听到引魂铃响。
院里灯亮如火烧,映出天顶满月。
她青蓝红三色盛装,腰绑红线铜钱,手持黄铜引魂铃,在屋顶旋舞带出青红长缨。飞扬系带上落满月光,声声铃响里他借灯火月色看清那张弯眉白面红凤翅傩面。
“今夜八方祈太平,无灾无疫万事兴。”
边月听此唱词,心中微烫,站起身倒提长戟。
“砰砰砰——”数声,五六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砸到戏台上,迸溅出暗红血滴。
“今日午间才让人打扫干净的,你可真是……”他叹气,止住上前的侍卫,亲自站在台上。
砸落台上的人本就是进气多出气少,不多时都断了气。
他握住戟把他们挑开清出块干净地方,桃花眼带着懒散笑意接住扔来的葫芦,朝她道:“下来吧活神仙,不脏你衣袍。”
第101章
“活神仙给你当门神,挤兑人啊。”许小曲旋身坐在屋顶,抱着傩面撑头看他。
边月还是跟从前一样,上辈子她初次瞧见他是在朔风关。那时候的边月玄甲重戟,纵一匹银甲披挂大黑马,重戟打在她枪杆上,她就知道这人不可小觑。
他为战场而生。
重戟七尺,玄黑挂银,曾带五百兵马速击异族,提异族王人头回朝。后来同她打了数年,走阵千变,她也摸不透他军阵。
那时候,他曾说,若非他们各为其主,定能成极好的好友。
这辈子再见他时,该是三年前了,九曲山下,大齐军营。
“边晟跟你说的。”边月戟尖点地,解了披风扔给候在旁边的侍从,“我那族弟,你瞧着如何?”
许小曲飞身而下,衣袂长缨飞扬伴铜钱轻碰,稳稳落在他面前:“果真是你族弟,我看他眉眼,跟你三分像。”
边家府上人多,单是侍从就有上百,平日也就只侍奉边月一人。早些日子,边月就总试酒窖酿的酒,今日总算是悉数搬出来,挨着摆了小半个院子。
院子里撤去戏台桌椅,边月招来人堆柴点篝火打开酒葫芦浅尝,见许小曲自客房出来,朝她晃晃:“不像是大盛的。”
今夜还早,拜月节月圆且亮,衬这方火光,许小曲能看清他风流眉眼。片刻,她笑道:“就你会喝,是桃花酿,前年做的。我想着你喝过许多好酒,就给灌了这个。”
“勉强能喝。”边月似笑非笑,细细打量眼前人。
她已脱去盛装,擦净面上朱砂,一身火色衣衫干净利落。他见惯了她红衣金甲,方才她盛装落在屋顶作傩舞才叫一见惊鸿。
“许
小曲,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若非我们各为其主,定能成极好的好友。”他悄然靠近,电光火石间,许小曲推开他,白羽箭矢赫然没入地面三寸。
“我记得。”
重戟拦下箭雨,侍卫四散开去,不消片刻就砍杀暗处伏兵。随后将尸体一一拖下去,徒留下道道血痕。
“他们不消停,继续喝吧。”边月眼带笑意,重新坐下来,懒散地勾过她发尾,捻去上面的血滴,“我说过不脏你衣袍,你也别乱动,杂碎而已,伤不到我。”
“你跟我绕什么弯子。”许小曲挑眉。
边月任她探究,坦坦荡荡不闪不避:“防人之心不可无,除非你我凑合过。”
“你一张嘴也没好话!”
“什么叫没好话?”他挥退侍从,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小曲淡笑:“边月啊边月,你就这般笃定我真的会来大凛?”
“你不会放过这个卖我人情的机会,更何况……我不是让边晟来找你?怎么?我心不诚啊?”
果然是边月,她所思所想总能被他猜个透彻。
他让边晟来找她,并非传信,而是将他这个唯一的族弟当成了给她握着的筹码。这个人情,她自是要卖的,边月早猜到她回来,才会给她备着这些好酒。
边月太过聪明,如今他们两人之间确是不必多说。
跟他喝酒也痛快得很。
酒过三巡时,她起兴致,边月来者不拒,叫人丢一把长枪。许小曲握住枪杆,囫囵一圈,枪尖带出尘土顿在地上,她抬头,神采飞扬:“边月,好久不见,打打?”
“行,先说好,点到即止,别给我把屋子拆了,拆了要赔银子的。”边月倒提重戟,迎上她探来的枪尖。
玄黑错银重戟虎虎生风,当头砸下。许小曲侧身跃起,自半空中旋身,长枪破空劈来。
二人你来我往,重戟搅起碎叶,卷动一方尘土。玄黑银白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不少侍从探头探脑,见她身形如飞,火色惹眼,跟自家公子打了个有来有回,顿感意外。
再看看她模样,恍然大悟。
三年前公子回来时,清理完族中,许多时日都呆在书房。他们公子六艺之中,最擅骑射书画,他一人闷在书房,旁的不干,单练工笔。
起初一张画得花小半月,后来变作几日。画的是女将模样,红衣金甲,纵战马。再问问画的是什么,他答:“门神。”
没见过的门神,公子又不愿多说,他们也就闭上嘴没敢再多问。
早先瞿州里刚传来南面道士的消息,公子那是心情甚好,他们也跟着过得松快。今日乍一见这道士,就想起公子所谓门神,一模一样的眉眼神态,公子画得活灵活现。
侍从忽然明了,相互看看,把那点猜测埋在心底。这些东西,他们看不得更说不得。
“这么久没跟你打,还是喜欢用那回马枪。”边月架住她杀回来的枪,往边上挡开。
他们打了上百回合,还是分不出胜负。
“赶路这么久,好好歇歇,等你歇好了再接着打。”
他将重戟一扔,许小曲的枪就杀到他命门。
银亮的枪尖离他肌肤,只差半寸。
许小曲手一抖,枪尖划过他脖颈,从他肩上穿过钉入后面木柱。她松开手,边月垂眸细看她神色,见她神色不对,低声道:“是不是累了?我差人带你回房歇着,你既来了,那便不急,我怕是还要跟他们周旋一二。”
“边月,你告诉我,那时……”她缓缓抬头,撞进他一双多情眼里,她踏前半步,声音极轻,“你是何时染疫的?”
“不在这里说。”边月避开她视线,领她走上檐廊。
大凛边家,根基深厚,边府里更是雕梁画栋。边月喜奢,自小养得金贵,就是上了战场,都留着些世家大族的繁琐习惯。
他今日玉冠束发,着玄黑绣银锦袍,腰坠琉璃,还绑上他的酒葫芦。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着他这副打扮。
屋中灯火通明,他靠坐椅背,点着下颌:“你不必小心谨慎。想问什么就问,我能答便答。许小曲,你就是太过顾及旁人。”
许小曲心中一动,竟失了言语。
“你不是想问我何时染疫,你是想知道何处有疫。”他把玩起玉牌,眼底蕴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失望也像是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