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笑一声拉开架势，对上契天山，他胜算极小。可……这是许小曲想要的，他就一定能做到。
没有给契天山喘息的机会，苏星忱双手握住刀柄，猛击契天山银双钩。
银双钩为短兵，跟他黑金刀不相上下。只是，这兵器少见，此前他并未见过，只得按着许小曲所讲的路子来。
契天山双钩交错，回首勾肩，苏星忱生扛一击，肩甲“哐当”撞上双钩。
他冷笑一声，逆向旋身，黑金长刀送入契天山腰间。
双银钩锋利非常，霎时抽出回旋，劈落苏星忱前胸护心镜，割开他胸口皮肉。
这点痛，算不得什么。
苏星忱只略扫一眼胸口的血渍，又提刀迎上。
他是个不要命的。
契天山疾退，看着苏星忱一次又一次爬起。苏星忱不敌他，但总会看准时机生扛他的双钩予他重击。
“呼——”苏星忱费力地呼出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在痛。
他吐出一滩粘稠的鲜血，眼前发黑。
黑金刀被他死死攥住，他又爬起来，扯住契天山的下摆，咧嘴一笑。
鲜血迸溅出来时，浇了他满身。
来援的独孤敖被陆岚一刀斩下头颅，壮硕的身躯扑倒在苏星忱眼前。
契天山见势不好，又想刺下银双钩，中途被陆岚横刀拦住。
只这一息的功夫，他捡走了独孤敖的人头翻身上马，借兵士开路疾驰而去。
“追。”苏星忱喘息着蜷在地上。
“你……”
“别管我，她会来。快追……”他打断陆岚的话，仰面躺好，口中血沫未净，他微闭上眼。
这一次……比之前都难熬。可是，比之前都要痛快。
她一定会来。
苏星忱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直到看到陆岚纵马追去才昏过去。
昏昏沉沉的，天地间再无亮色。
他也再握不住他的刀。
死在敌军的兵刃下，他死而无憾。
他是苏星忱，苏星落的亲弟弟，黑云十八寨三当家，许将军麾下先锋。
世间人，有的死得悄无声息，他却死得壮烈。
“好啊……”
他拥住那一缕天光睡过去，急切的马蹄声把他惊醒过来，随后，落进一个单薄带着暖意的怀中。
“星忱！”
三尺雪悄无声息跌在一滩血肉里。她小心翼翼把他抱起，靠在自己肩头。
“你来了啊……”他歪倒在她怀里，口齿含糊，“契天山，他……”
“他负伤，跑了。”
苏星忱闻言，眸中黯淡，他紧紧扣住她的手臂，努力仰头看她：“我是不是……又没拦下来。可我护住他们了，他们都没事。”
“我带你回去。”许小曲深吸一口气将他带起，“你做得很好。是契天山太过狡猾，他拿独孤敖和他的部下换他的命。”
“如今独孤琦月已退至栖阳城下，林将军已传令下去，整军攻城。”
苏星忱这才勾起笑意，他哑声：“许小曲。”
“怎么？”
“我活不了。”他的手放开，胸口……胸口浸出的血泊泊淌出，染红了她的金甲。
方才契天山当胸一击，又扎透了他的后背。
他紧紧拽住她的手又松开：“许小曲，你走吧。”
苏星忱，真的很像苏星落。
他们姐弟二人，有七分相似，那双眼更是一模一样。只是苏星忱的眉目更为硬朗。他们二人的眼中，总是带着赤忱。
“星落说，让我带你回去。”许小曲静静看着他，撕下衣摆绑住他的伤口，她把他背在背上，慢慢走出那片狼藉。
“我不想带着你的尸体回去，我说过，我要还给她一个活生生的养得很好的苏星忱。苏星忱，你是不是忘了，约法三章第一条，服从军令，不可抗令。”
他好像很累了，他的呼吸在加重，连带撩过她鬓发的风都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很快的。很快就能到城中，曲禾一定能救你。星忱，你听话，听我说，不要闭眼。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唱大盛的童谣。”
“好啊……要别人没听过的。”苏星忱的手搂住她脖颈，第一次如此放肆地靠近她身侧，他笑，“难怪他们总喜欢坐在你身边。”
呆在她身边，安心。
除去姐姐，只有许小曲能让他如此安心。是她为他拨开那层迷雾，引他前行，才有了如今能死得轰轰烈烈的苏星忱。
她的声音又轻又缓，是他未曾听过的大盛童谣。
“月牙儿弯弯……月牙儿亮，
照得路上亮堂堂。
亮堂堂啊亮堂堂，
为我引路……回故乡……”
许小曲背着他翻身上马，把他绑在自己背上疾驰而出。
薛煜提着契天山的残甲赶来，见状不语，沉默地打马跟上许小曲回城。
到得城中，许小曲接他下马，带着他穿过前营。
苏星忱伏在她背上，染血唇齿小心避开她的脸，他声音极轻，如一阵微风，转瞬即逝。
“许小曲，多谢你。”
第92章
“月牙儿弯,月牙儿亮，照得路上亮堂堂……”
他好像落进无尽深渊里，一直下坠。
“前线起战,今散了黑云寨护我大盛疆土,诸位就此别过，还望保重！”
是姐姐的声音……
杀伐声、金戈声、嘈杂人声。
有人高唱战歌,不知何处飘来一阵纸钱混合着香火的气味儿，他睁眼。
万万千千的长明灯灯火错落,赤红的衣袂拂过他眼前,烛火在她的金甲上跳跃。她的手像是落在他头顶，轻轻摩挲。
她的掌心温热，并不柔软也不宽厚，却让人无比安心。
金凤刀摆在他面前。
是姐姐的金凤刀！
“星忱。”她蹲下来，帮他撩开前额碎发，又把散落的鬓发掠到耳后。
那双他熟悉的眼睛里带着怜惜和沉沉伤痛。
她说：“这是你姐姐的金凤刀。”
她说：“对不住啊……星忱……”
金甲卸下，那身赤红衣衫将他裹住。他被她抱在怀里。再没有别的动作,就这样抱着他，很久。
“我恨你。”
他听到他开口，他好像看到他眼睛里滔天恨意。
金凤刀骤然出鞘,刀刃还带着残余血迹。他反手握住刀柄,雪亮的刀尖自背后对准她的心口。
只要刺下去，她必死无疑。
刀尖慢慢刺破她的衣衫，再刺进她的血肉。
新鲜的血沁出来,在她赤色衣袍上晕开。
“哐当”一声,金凤刀跌在地上，他声音沙哑，颤抖着闭上眼：“你走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许、小、曲……”
她爬起来，赤色的衣摆垂在他眼前，最后摸上他的发顶。
很轻，很快收回，不敢多留。
“月牙儿弯，月牙儿亮，照得路上亮堂堂……
亮堂堂啊亮堂堂，为我引路……回故乡……”
他唱着童谣，捡起金凤刀，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他怎么会恨许小曲呢？
他不会恨许小曲的。
“这样下去不行。”有人念叨着，自伤口里扯出塞满的布料，扒开伤口淋下烈酒。
剧烈的痛楚使得他抽搐起来，很快被人用力按住。
他挣扎着痛叫，熟悉的手掌落在他发顶，在他口中塞了厚实的棉巾。
“我来吧。”
烧热的针刺进血肉里，熟稔地缝合起来。
微凉还带着粘腻的指尖不时触碰在他的背上，末了，又落在他前胸。
“曲禾，你替我照顾好他们。”她的声音让人心安。
“许小曲。
”
许小曲被定在原地，缓缓转过身。
“星忱。”
他伸出的手拽住她披挂一角，指节泛白。
屋中太过沉闷，曲禾默不作声溜出去带上门。
此时已是四更天，方才为了给他处理伤口，屋中灯火还亮堂。
她长叹一口气，手慢慢下滑遮住他那双眼睛，声音轻浅：“好好休息罢，待我回来，就该带你回家了。”
冬日的大夜里，阜城关冷得很，她走前替他燃了炭火，塞给他一个暖炉。
“许小曲。”
他又唤了一声，低垂着眼睫看她枣红披挂里的一角赤红。
“等这场胜了，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他似是下定决心，抬起头直直对上她的视线，“我想去给姐姐点一盏长命灯。”
“好啊。”
她英气的眉眼掩在灯火里，变得柔和许多。
“我想吃糖。”他终于觉得昏沉，便侧身蜷在榻上，慢慢抬手去摸背后的伤口，还未触到就被许小曲制住。
一颗麦芽糖塞进他口中，他哑着嗓子笑出声：“还要。”
“你是小孩子吗？怎么还抢我的糖？”许小曲眉一挑，抱臂站着，居高临下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