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轻抚她的脸颊,“怎么这样憔悴,你不要太过劳累。”
嬴荡也道:“是啊,叔母腹中还有弟妹呢。”
王后看向她腹部,欲言又止,“珠珠...珠珠是个女娃,你还是得要一个...一个男娃。”她看向楚越,一切不言而喻,王后所指,并非男女,而是说,要一个和嬴华的孩子。
“我和王上说了,你要生了,嬴华从义渠战场上下来,也该休息休息,这段时间,就让他陪着你,你也将手中的事情放一放,先把孩子生下来。”
听王后的意思,是要给自己放假,那楚越求之不得。
入了夏,天气炎热,孕妇怕热,楚越日夜难眠,她画了图纸,命工匠为她造了一张摇椅,放在阴凉处,竹子撑起大片帷幔,防蚊避虫。她闭着眼睛,手中刀扇轻摇,送来阵阵凉意,渐渐地,她进入梦乡。
梦中也是一模一样的烈日高照,她却不得不顶着烈日,在田间....锄草....什么锄禾日当午的梦?汗水滴滴滚落,炎热、疲累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大口喘息着,吐出的气息,也是灼热而滚烫的。
莫名的委屈感,和疲累感一起席卷全身。
她想要休息,走到田埂,这里也坐着一个孕妇,她正在哭泣,她说,她的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能依靠的亲人,全埋在黄土之下,造成这一切的,是她曾经的爱人。
楚越听着她的叙述,不免感到悲伤。
孕妇转过头,却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楚越吓了一跳。
一阵凉意忽然迎面袭来,世界变化,她又回到了图书馆,空调阵阵,一切似乎只是场幻梦,低头一看,手里的书恰好翻在季君之乱。
魏冉杀群公子,惠文后不良死。
白起和楚系的联系,太过紧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参与那场秦王室内部争端,王后....
他固然会是武安君,在楚系当道的时候,依旧矗立,可是他成为武安君的道路是什么呢?
他会杀了王后吗?
白起如果杀了那个抚养她长大的女人,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女人,她要怎么办?
噩梦总是来源于人心间最恐惧的地方,梦中,嬴华死了,白起杀了王后,她站在一片荒芜的烈日之下,不知何去何从。
那感觉太过强烈,楚越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想要醒来,眼皮却沉重,无法从梦中醒来。
“楚越,楚越,你醒醒。”嬴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越睁开眼睛,噩梦似乎结束,她看着嬴华,梦中的感觉依旧强烈,她忽然扑进他怀中,惊魂未定。
“不要离开我,还有孩子。”
不敢赌,楚越不敢赌,赌白起究竟会不会参加季君之乱,王后会不会死在他手中。
嬴华活着,宗室未必式微,有宗室在,王后未必会死。
她要让他活下去。
嬴华抱住她肩膀,空出一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熨帖肌肤,温度明晰。
他怕她生气,不敢见她,只敢偷偷守在她身边,趁着她睡着时上前,看一看她,谁料却看到她满头大汗,深陷噩梦。
不用楚越说出口,嬴华也知道她梦到了什么。
“对不起,我不应该离开你。”
那些酝酿心中的苦涩、怨恨,楚越已经来不及去想。
“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在他出生之前,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我怕你死了,从此离开我。”
嬴华沉默了。
良久,他才道:“没关系的,我之前,不也死了吗。”
嬴华口气释然,“我死了,可是我又回到你身边了,这一次也是一样,就算我死了,也回到你身边的。我会找到你,回到你身边。”
“我不一定是姬荷。”楚越道。
时间上的巧合,一些或许是因为吃了菌子而产生的幻觉,怎么能证明她就是姬荷。
“我知道她的结局,只是因为,我见到过她的坟茔。”
楚越曾经参与过一个战国古墓的考古,墓主人死状凄惨,是被烧死的。
根据陪葬品中鲜明的巴国特色,和墓葬出土位置来看,她应该是个生活在秦国的巴人。墓志铭记载她的身份,巴王之女,嫁来秦国,但这位嫁秦的巴国公主为什么死状凄惨。
考古学家推测,可能是因为卷入了政治斗争,联系巴国覆灭之后,几次谋反,想要复国、摆脱秦国控制,专家推测这位公主应该是想要复国,被秦人报复,才会如此。
嬴华提到姬荷,说她和楚人勾结,想要复兴巴国,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座战国墓。
秦人肯定不会放过姬荷的。
“我希望我是姬荷过,这样,围绕着我的很多疑问,都会解开,我不用再去困惑、思考。”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种感觉,我要找什么人,想要再见到他,可是我找不到,我找了二十多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是萦绕,我却找不到。直到我看到你,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
第64章
穿越异世,楚越是茫然的,她要往何处去?又为什么要去?
没有人能告诉她。
她看到嬴华那一瞬,似乎找到了方向,可是越靠近,又越迷惘,她为什么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嬴华吗?
也许成为姬荷,可以暂时缓解迷惘,可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她就是她,她是楚越,不是姬荷。
这些日子,她总做噩梦,梦中场景光怪陆离,梦接着梦,一觉醒来,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身在梦中。
她梦见自己真成了姬荷,不顾一切的朝嬴华奔赴,她和他私奔到了秦国,然而自己巴国王女的身份,为他招来猜忌,因为自己,他带伤出征,最终战死沙场,秦人憎恶她,烈火顺着她的裙角而上,她一恍惚,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巴国祭神台。
一切还未开始,她还在巴国。
其实她不该来到这里,而应该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她也不应该和这个世界的人产生交集,影响他的命运。
没有任何犹豫,楚越将手中的火把,丢到了沾满桐油的柴堆上,烈火熊熊,映红半边天际,火苗环绕,她却感觉不到痛,世界陷入黑暗中之前,她看见漫天红霞,她展开手臂,火焰温暖,似爱人的怀抱。
睁开眼睛,她又回到现在,看到了嬴华,楚越望着嬴华,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是梦境,还是真的发生过,却被她当做梦境遗忘?
她不知道,五指合拢,现在被她紧攥在手里的,是嬴华的衣襟。
“你走了,我要去哪里找你?我想见到你,很想很想见到你。”楚越哽咽道。
怀中的人哭的那么伤心,她似乎陷入了某种绝望,脆弱的,像是狂风中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风暴卷走吞噬。
嬴华揽住楚越的肩头,安慰道:“楚越,不要再想了,好了,不要再想了。”
死了就是死了,上到黄泉下碧落,两处茫茫皆不见。
离得近了,她就不希望他死了,可是脑海中又有一道坚不可摧的声音告诉她,历史不容改变。
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感情,和脑海中的理智作斗争,楚越深陷漩涡,无法自拔,她推开嬴华,剧烈喘息着伏在床边,神情痛苦。
“我要是姬荷,就是我害了你。”
“我不是,我没有错。”
她什么都没有做。
身上背负的血债,已经够多,她不能,也再背不起多一道。
嬴华望着面色苍白的楚越,老巫的话,在耳畔回响。
“你们在一起,意味着死亡、腐烂,从黄土中走出来的人,终将归于黄土。”
“你没有错。”嬴华道。
......
秦楚大战,一触即发,双方战于丹阳,嬴疾、魏章领兵,大败楚军,斩
首八万,俘大将屈匄,及以下将领八十余人,秦国的盟友韩魏,与秦军联合,大败齐、宋联军于煮枣。
楚军大败,汉中门户大开,怀王不甘失败,又组织大军二十万,直奔秦国。
他们绕过了秦军主力,出武关,直奔蓝田,过蓝田,就是咸阳。
眼睛眨了一下,敌人就杀到家门口了,此时秦国大军,一路远在煮枣,一路在丹阳,一时回撤不及,为了抵御楚国的倾国之兵,秦王发关中之民,前往蓝田布防。
蓝田,已经变成了绞肉机。
双方投入兵力,都在二十万以上。
战争打到这个地步,秦王亲自赶赴蓝田,关中、咸阳所有能发动的兵力,全部赶赴前线。嬴氏宗族,成年男女,悉数赶往蓝田,就连宫中的王后、王妃都编在行伍,为将士缝补衣物。
楚越即将临盆,却也依旧赶赴蓝田,浓厚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夹杂着尸体烧焦的肉味,楚越胃中不住翻滚,她压下恶心的感觉,举目望去,四周全是伤兵,楚国的、秦国的,呻吟声遍野,战争惨烈,一览无遗。
蓝田一旦失守,接下来就是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