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世族分田地是来不及了,不能真正解救,那就挑起他们之间更深的矛盾,让他们打。
“我们重点攻击武库,粮仓
,将武器和粮食分发下去,我们再从中制造混乱,让巴国内部大乱。”
“再散布点流言,就说,秦军来了不交粮,还发地,编户齐民。”
对不起了,闯王。楚越在心里默默道。
春秋战国,参政是肉食者的特权,寻常百姓只用种地交租,便算履行义务,至于奴隶,连人都算不上。
巴人根本不会管谁当王,周王、秦王、巴王,哪怕是蜀王,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就是好大王。
至于她,她就是那个不叮无缝蛋的苍蝇。
国内有缝,让叮了是活该。
“可是口说无凭,怎能取信于民。”有人忧心道。
说起凭证,楚越脑海中忽然又一亮,“有,怎么没有。”
一大筐空白竹片,被搬到楚越眼前,楚越捏了一把,塞到嬴华手中,又给每个人分了一把。
“在上面写——持此竹片者,秦军分毫不扰。”
嬴华捏着空白竹片,眼前一亮,“这法子好!”
楚越笑了,“有人提起凭证,我才忽然想起。寻常人不识字,但其实识字的比不认字的更容易蛊惑。”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1】”
“秦军强而巴军弱,并非所有巴人都愿意为巴王而死,家产在,换个王,也是贵族。这样一来,巴民、巴贵族、巴王,相互猜忌,打成一片,于我们,大有裨益。”
孟守掂了掂手中的竹片,“好狠毒的计策,反正就是个竹片,捡了,以备不患。巴王要是不管,怕里面出内奸,巴王要是彻查,但谁又全然干净,能经得起查呢?上下离心,还如何能共御外辱?”
“关窍不在计策,而在秦军之强。”楚越冷静道,“秦军强,巴人才会畏惧,是恐惧、未知,才让他们捡起竹片。”
“好了不说了,快写!”楚越催促道。
时间紧急,能多写一片就多写一片。
这种机密文件,楚越不放心交给外人,诙不太认识字,主动请缨为众人放哨。
楚越视力虽不好,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一二,她眯着眼睛,就着窗外光亮,一笔一划在竹片下写出巴文。
战国末期,各国文字已经隐隐有了一统的趋势,但还是有所不同,为了保险起见,楚越决定使用巴文。
最初写出的一批竹片,成果不佳,与其说是写,不如说是鬼画符,楚越看着歪歪扭扭的字,无奈叹口气。
毛笔太软,篆书笔画又多。
要老命了。
刮了重写!
写到后面,竹片上的字渐渐成型,写了一会儿,婼拿来竹筐,捡起晾晒在地面、墨迹已经干涸的竹片。
“欸。”她有些惊奇道:“楚越的字,怎么和公子的字这么相似。”
婼诧异望向楚越,又噗嗤声笑了出来,笑声接连响起,楚越十分困惑,“怎么了?”
“摸摸你的鼻子。”嬴华笑着提醒道。
楚越伸手一摸,再凑近一看,手心一片漆黑,离竹片太近,未干的墨水沾到了脸上。
她认真擦了擦,四周的笑声却越来越大。
“别抹了。”嬴华强忍笑意,“本来只黑了鼻子一点,现在手脸都黑了。”
一道人影蓦然靠近,嬴华的面容在眼前清晰,他盯着楚越的脸,眼中含笑。
楚越蹙眉,面露不悦,嬴华这才笑着伸手接过一旁人递来的湿巾,为她擦起脸来。
他的动作粗犷,毛巾盖在楚越脸上,一顿揉搓,楚越直往后躲,于是,另一只手又掐住了她的脖子。
好不容易擦完了脸,还有手,还是一样搓法,嬴华的手掌宽大,隔着毛巾,裹住她的手,拇指碾过掌心、手指,带走墨迹。
楚越用力抽回手,“你要搓掉我的皮吗?”
“擦不掉啊。”嬴华无奈。
一段小插曲之后,众人继续赶工,婼继续收地上的竹片,她一边收,一边感慨道:“你们夫妇的字,真是越写越像了。”
“当然像,她可是我教的。”嬴华口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算了吧,我本来就认识,只是不会写罢了。”
毕竟是研究秦史的,不认识篆书怎么研究?战国末期到秦初,文字没有太大变化。而且汉语发展一脉相承,很多字看形就能认出来。
但认识和能写,是两码事。
“说起写,我忽然想起来了。你以前跟我学写字的时候,可比这狼狈多了,弄得满身满手满脸都是黑墨。我被你气得笑了,你也笑,一笑,倒显得牙格外白。”
嬴华说完,又笑了出来。
众人也忍俊不禁,全然不在乎黑人牙膏代言人的死活。
一分钱代言费没收到,还被人嘲笑,楚越愤愤对众人道:“不许笑!”
也不怕掉功德。
功德-1-1-1-1-1。
婼哄她道:“好,我不笑,原来楚越的字,是公子教的,难怪....”
话说了一半,她不说了。
“难怪什么?”嬴华好奇追问。
婼这才笑道:“难怪这么难看,原来是教的人就写的难看。”
嬴华顿时认真起来,“哎...你!”
“噗嗤。”
一向安静写字的孟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嬴华看向孟守,“你!”
“学字的时候翻墙出去玩了,那能写好吗,自己都写不好,还自信的要教我。”楚越幽幽道。
嬴华立刻制止道:“楚越!”
众人却已经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
竹片制完,已经三日之后,司马错派人传来消息,大军即将对巴国发动攻击,让楚越与嬴华,尽早抽身。
楚越召集众将,将消息告知他们。
都尉道:“车船都已经备好,山路崎岖,如果不能直接进入秦国关隘,就迅速转水路,沿着嘉陵江一路往下,进入楚国境内。”
“我不走。”嬴华道,“我是秦国公子,危难之时,岂有后退之理,我留下领兵。”
“不可以。”楚越义正言辞拒绝道。
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有事,唯独嬴华不行,按秦律,将领战死,属下要负责,王弟要是嘎嘣了,他们也不用回秦国了,直接转道往楚国跑吧。
或许是觉察到自己口气太过强硬,楚越垂眸,换了个稍微平和的态度,“那我怎么办?我现在看也看不到,要是被巴军追杀,岂非要死在这里。”
“护卫会保护你回去。”嬴华道。
他铁了心要留下,做秦军的内应。
楚越不敢留他涉险,“你不走我也不走。”
嬴华‘啧’了声,“楚越。”
楚越别过头,干脆无理取闹起来。
众将见状,识趣的退了出去,嬴华在楚越身边坐下,手背骤然一暖,他的手,覆盖在了楚越的手背,楚越抽出手,侧首望向嬴华。
虽然看不太清,但她的眼中神色坚定。
“我知道你是公子,要为秦国而战,你也是武将,有足够的能力,但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我们在巴国的地盘上,你要是出事,这些人都回不了秦国,将士浴血,你就不要再给他们添乱了。”
模糊中,楚越看见嬴华望着自己良久,最终垂首,将头偏向一边,声音低沉道:
“我只是想看看,你说的那幅画像。是否姬荷王女,真是我梦中那个人。”
楚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东西,嬴华不仅会相信,还要冒着是生命危险,去查证真假。
“你很在乎梦中那个人吗?”
嬴华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无法回答,回答,意味着面对,可是他无法面对。
如果他梦中那个人的确是姬荷,那他对楚越的感情,又算什么?如果那个人不是,梦又是什么?他为之期待,为之等
待的,又是什么?
当人的感觉,人内心的声音,和现实发生冲突,究竟应该听从谁的声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楚越叹口气,打破了这漫长的寂静,对嬴华道:“看画像也不一定要进宫,老巫不是见过,让她画。”
一点也不懂得变通。
“不是。”嬴华忽然开口道,“我不是在乎那幅画,我是在乎你的话。我坚信自己没有找错人,不是因为先有了感情,才有人寄托,而是先因为你,这份感情才落下生根。”
“以前,我没有听你的话,错过了很多,重蹈覆辙,是愚蠢的。”
老巫很快被请来,绘有王女画像的丝帛,从嬴华手中飘落,楚越十分困惑,摸索着捡起了地上的帛画,凑近一看,画上少女明艳,令人一看,便觉眼前一亮。
压抑的哭声,模糊而断续,楚越侧耳,认真搜寻声音的来源,却惊愕的发现,这哭声居然是从身后,从嬴华身上传来。
铮铮铁血男儿,此刻双手掩面,痛苦抱住自己的头,难抑的留下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