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的呼吸杂乱起来,头也本能偏开。
秦国民风淳朴,礼法不森,男女淫奔,司空见惯。白起是君子,当楚越也是女士,守着礼,日复一日。
楚越捧起他的脸颊,让他正视自己,掌心温度滚烫,白起眼眸愈深。
“周南有《野有死麕》,秦风有蒹葭。蒹葭苍苍,在水一方。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爱的人就在对面,只需涉水的勇气。
礼约束人,却并非要磨灭人的勇气。
连绵深草倒下,发出窸窣的声音,天与地,在眼前旋转,两人出来前精心选了一番的衣服,凌乱堆叠。
......
白起伏在楚越怀中,楚越抱着他碎发蓬松的头,“白起。”
“嗯?”白起的声音慵懒。
“你之前对我唱的那首歌,再唱一遍给我听听。”
怀中人轻轻笑了下,“好。”
“今夕何夕,得与王子同舟....”【2】
此时歌声,不再如当日一般,夹杂着淡淡的忧伤,白起唱着,楚越双臂回缩,更紧抱住了怀中的少年。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将我忘了,就当渔女和鄂君,只是相遇,没有结局。”
白起觉察楚越语气不对,猛然从她怀中抬起头,“你要去哪儿?”
“李帛。”
第37章
楚越拉着白起的手,两人一起漫步在街巷中,憧憬一点点化作现实,画卷般在白起眼前展开。
乡村房屋栉次鳞比,隐约城镇繁华轮廓,不远处田地,阡陌交通,往来儿童,追逐嬉戏。
“那边是渭河。”楚越指着不远处道。
两人一起到了河边,春风和煦,河水宽广,明媚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像是爱人的怀抱与呼吸。
他们并肩走在河滩,天空蔚蓝,一时偌大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白起往前走,视线却停留在身边人头顶,他望着楚越,似乎怎么也看不够。楚越抬头,恰好对上白起聚精会神的视线,她望着他,微微一笑。
“我很好看吗?这么盯着我看。”
白起眼中含笑,不假思索道:“当然。”
楚越听得开心,往前凑去,逼近白起的脸,“那你还有什么,想对眼前这位美人说的吗?”
白起垂眸,抿唇,“没有。”
“可是美人有话想对你说。”
白起抬眸,“什么?”
下一瞬,楚越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她不讲道理的、蛮横的将白起按在芦苇堆中,哪有美人的样子。
芦花飞舞,落在白起健壮的手臂,楚越伸手拂开,顺带摩挲过他身上新旧叠加的伤痕。
楚越目光逐渐变得困惑,“什么时候的事情?”
和他并肩作战的时候,她没有发现过白起受伤。
他总是那么镇定,那么从容,那么安静,完全看不出来一点受伤的样子。
没被发现,不代表没发生过。
白起抓住楚越的手,轻而易举坐了起来,坐在她身上的楚越失去平衡,身子止不住的后倾,白起托住她的后背,双臂收缩,将她拉到眼前。
“忘记了。”
楚越还想说什么,唇齿已然被堵上。
唇齿相碰,耳鬓厮磨,楚越搂住白起的脖子,半边身子贴上他精壮的胸膛。
如漆长发散在倒地的金黄芦苇上,像一副水墨,铺陈开来。
激烈时,楚越的手抓住身边芦苇,又被白起的手包裹,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一起。
微风吹过,芦苇荡泛起层层金色涟漪。
夕阳斜照,白起赤着上身从芦苇丛中走出,背上几道抓痕见血,他走到河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又喝了两口,摘了片大叶盛水,原路返回。
楚越已经穿好衣服,抱着膝盖,有些疲累的样子。
白起双手捧住树叶,将水递到她嘴边,楚越唇干口燥,就着白起的手将水喝了个精光。
楚越喝完水,白起背过身,开始穿衣服,楚越余光不妨瞥到白起后背抓痕,头陡然垂了下去。
乌黑长发,挡住她满面窘迫。
白起穿好衣服,见楚越低着头,头也随之低了下去,他去看她的眼睛,问道:“怎么了?”
楚越别开白起的视线,“没...没什么....”
情到浓时,触及某些敏感,气血上头,横冲直撞……
但怕他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楚越还是咬牙说了出来,“你背上的伤...回去还是...避着点人....”
当然也可以说是自己抓的。
但白起,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此话一出,白起的脸上也露出尴尬之色,“没...没事....”
.....
白起坐在堆叠的芦苇上,一双手从后伸来,勾住他的脖子,楚越将下巴搁在他肩膀,唇鼻在他耳边、颈窝摩挲,“不要走。”
这一别,又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见到。
以前读不明白柳永的‘执手相看泪眼’,现在是真‘无语凝噎’了。
叹息声很轻,却足够清晰。
白起微微侧首,望向身后楚越,“我得回去了。”
楚越:“.....”
王后因魏国和秦国之间的联盟摇摇欲坠,而终日忧心,秦魏这些年来摩擦不少,但联盟始终牢固,攻魏,只是降服魏国的手段之一,两国的联盟还是十分紧密。
原因无二,说到底都是天定。
秦国的崤函关固然坚固,能抵挡外敌,但也卡住了秦国的膨胀的野心,遏制秦国的东出之路。魏国,刚好坐落在秦国窥探中原的路上。
两国本该是你死我活的。
然而此时的天下,却进入了僵持阶段,秦国之外,齐国、楚国也崛起,三大国争霸。
众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稳定结构。
这个时候,再想打一场灭国战争,便变得困难起来。
灭魏,齐楚肯定不能坐视,灭不掉,只能想办法将魏拉到自己这边,免得他倒向齐国,和楚国联手,来打自己。
嬴驷重用张仪,意在驯服魏国,有魏国、燕国,便能牵制齐国、楚国,娶王后,也是其中一环。
楚越想劝王后不必担忧,但转念一想,王后忧心的,一定是公子荡的
太子之位,到嘴边的话,便咽了下去。
不想当母后的王后,不是好王后。
生在王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王后抓住了她的手,那双总温柔注视她的眼睛,被忧伤覆盖,“子越,你告诉我,这件事会影响荡儿吗?他未来会好吗?”
少时,王后总亲昵的唤她‘子越’,子是一种很亲近的称呼,缀在名前,后来她渐渐长大,王后便以官职相称,意在提醒宫人,不能轻视她。
现在发生的种种,令王后焦虑不安,父亲魏惠王死了,兄弟继位不久,要和丈夫开战,秦王宫中,还有许多威胁她儿子地位的公子。
王后生怕那些有心之人,会将此事,作为攻击她们母子的借口,但她又是无力的,困在深宫中,不能阻止联盟的破败。
一个人微薄的力量,如何能撼动这个乱世?千军万马、赌上国运的厮杀,又怎么会因为一个人而停下。
即便她是王后,哪怕成为秦王的母后,都没有办法阻止,大乱之世,人人身不由己。
王后只能靠在楚越肩头,一遍又一遍问她,“不会有事的,是吗?”
楚越有力的肩膀,托起王后,她望着王后泪眼婆娑的眼睛,笃定道:“王后,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会帮公子荡,让他成为秦国的太子。”
王后一怔,眼眸倏而亮了起来,“你....”
她很意外,“你想通了.....”
话未说完,王后又似乎意识到什么,恍惚摇头,“不,不能,你不能是为了荡儿这么做,你不能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王后以手掩面,仿佛想起了往事,喃喃道:“不能这样....”
“可是我的荡儿....”
楚越出声,打断了王后会错意的纠结,“王后,我会去李帛,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会摆脱现在的困境....之后,我希望您能同意我和白起在一起。”
什么让世卿世禄制开始崩溃,是战争?足够的功劳,可以崩坏原本腐朽的规则。
预言,让她成为司巫,军功,会让她更进一步,只有足够强大,发出的声音才能被人听到。
“我不嫁给嬴轩。”
“我也不愿意,嫁给嬴华。”
第一句话,被所有人忽视,第二句话,绝不能再步第一句话的后尘。
楚越态度坚决,王后也不免动容,她的手轻轻放下,凝视着楚越良久,才道:“你难道不喜欢他吗?不是的吧。”
她轻声说出一直以来藏于内心的猜测,“你不喜欢他的话,就不会总是无缘无故的不高兴。”
少年楚越的世界很小,王后几乎不需要费功夫,便能猜到她不高兴的源头。
“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像个孩子,你总是,那么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