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司巫_河广苇杭【完结】(49)

  解卜辞,也有固定的格式。

  早不是巫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年代,预言不是胡说,要有规范有格式的预言,要说的玄,说的模糊,要

  用圣人的话,才更有说服力。

  楚越算无遗策....

  照着答案写过程,怎么会有错呢?

  楚越也不知道蓍草和《周易》到底有没有用,能否真的演算出未来,但既然答应教婼,楚越便将自己学到的规范化占卜术,教给了婼。

  作为回报,婼开始教楚越辨认草药,和一些基础药理。

  烈日炎炎,楚越和婼蹲在树下,一个抱着竹简,愁眉不展,费力理解着晦涩的卜辞,一个望着面前一堆草,长吁短叹。

  楚越看了看左手的草,又看看右手的草,“这......”

  晒干了谁认识谁啊,都是干草。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楚越渐渐得知婼的身世。

  她是个很年轻的二婚寡妇。

  父亲是秦军的方士,因战而亡,作为独生女,她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十五岁那年,她嫁给同村的男子,婚后不久,丈夫就战死了。

  没有孩子,她又继承了丈夫的爵位。

  丈夫的战友,答应他会照顾自己,于是婼又改嫁,但成婚没多久,她第二个丈夫又战死了,还是没有孩子,于是她第三次继承了爵位。

  三次爵位累积,婼成了大夫寡。【2】

  她爵位高,邻里便推举她为长,县中征发课役,17以上女子需服‘全作’,正式承担徭役,便由她率领壮女,为大军转输辎重粮草。【3】

  婼跟着父亲学过医术,战时人手紧缺,她因此成为方士。

  楚越听完,陷入了沉默中,才十九岁的姑娘,居然已经经历过这么多风霜。

  良久,她低声问婼道:“课役结束后,你打算去哪儿?”

  “回家吧,虽然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婼抬袖擦去脸上的汗水,歪头看向楚越,说出了真心话,“我其实不是很想回去。”

  “县里那些吏总想着再给我找一门婚事,都被我打出去了。我上一个丈夫,都还没记住他的脸,县里便来人告诉我,说他死了。”

  婼叹口气。

  “我答应嫁给他,原本就是怕我前夫担心,现在好了,我父与前夫若是见到第二个丈夫,一定更担心了。”

  楚越‘啊’了声。

  婼看向她,认真道:“鬼和鬼之间,应该不需要巫作为媒介吧,我只听说人和鬼之间需要媒介。”

  相信巫的人,多半相信灵魂不灭,最早,巫是作为沟通鬼神的媒介而存在。

  楚越愣了一下,垂眸避开婼的视线,“当然。”

  “等我成为了像司巫这样的巫,是不是也能看到他们?我想告诉我父母,还有两个丈夫,我一个人生活的也很好,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好要命的问题。

  楚越不能昧着良心,但也不能戳破婼对生活的期盼。

  “你....”

  她抬头,望向婼,忽然道:“你和我走吧,我会竭尽所能教你。”

  能不能成,就看她自己了。

  楚越不信鬼神,但也没办法否定鬼神的存在,教给她,万一呢。

  同是天下沦落人,一样的无亲无故,一样的被催婚,楚越想帮帮她。

  虽然她不能抗住来自王室的催婚,但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帮婼抗住风霜,是够的。

  “婼姊,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楚越郑重询问道。

  婼歪头,看向楚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真的吗?我可以跟你走?”

  楚越伸手,“当然。”

  婼开心的一跃上前,抱住楚越的手臂,信誓旦旦道:“我一定要成为巫。”

  楚越:“……”

  张仪在魏失势,公孙衍联合魏国亲齐派,不断进言魏王,希望能重启合纵。

  上战伐交,一时之间,各国使臣,带着符节,往来穿梭,据理为本国求得同盟。

  秦不能失去对三晋的控制,赵国还没胡服骑射,威胁不大,最主要的,是韩魏。

  反手抽了韩国一个耳光之后,秦国派出使者,去见韩王,打算将失地奉还,给点甜枣,以稳固秦韩同盟。

  大军撤出了鄢,班师途中,天气渐凉下来,快到咸阳时,冬日第一场雪落下,那天恰好是十月初一,秦以十月为岁首,新的一年,眨眼就到了眼前。

  进入十月,便是冬天。

  冬天,楚越最讨厌的季节。

  不仅因为冷,战国的冬天,比后世要冷的多,滴水成冰,呵气成霜,还因为一到冬季,各种祭祀跟雨后春笋一样,从地里蹦出来。

  这么冷的天,还要办活动。

  腊月,要祭祀先祖,祭祀五神。

  还要祭祀掌管农业的八位大神,以及其他有助于农业生产的几百位小神,前者称之为腊祭,后者为‘祭百种’。

  天冷地寒,拜神拜得人晕头转向。

  楚越愁啊,但大秦就是这样功利,物尽所用,没用了....

  没用了就完蛋了,不能给公司创造价值的人,自然会被优化。

  每个国家都是这样的。

  算了,她还是很有用的。

  出门一趟,捡回两个门客。

  楚越带着她唯二的两个门客,踏入了自己精心装饰的宫外府邸。嬴驷赐给她的府邸,在咸阳城西,站在高处远眺,隐约还能看见渭河。

  宅院静谧,依山傍水,诙和婼望着精致的院落,不约而同‘哇’出了声。

  “好大的房子。”诙没见过世面道。

  楚越挽住婼的手,‘啧’了声,叹气道:“这房子我都还没住过呢。”

  所谓养士,和包养没什么区别,管吃管住,待若上宾。

  领导在宫中996,赚钱让员工享受。

  这合理吗?

  不应该他们出去努力,让自己享受吗?

  倒反天罡了。

  楚越将二人安顿好,才返回王宫,入宫之前,她抽空去见了嬴华。

  卸去一身战甲,嬴华一身绛色常服,不带冠,结发为髻,几丝碎发垂在额头,平静坐在楚越对面。

  她还未说明来意,嬴华便先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和王后说了什么?”

  楚越点点头,“对。”

  他和王后说了什么?

  他和王后,又能说什么?

  楚越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人总是存着侥幸的心,她不愿意朝自己不想接受的方向去想,可是现实又摆在面前。

  是什么让一个生气的人,轻而易举放下芥蒂,和她和好如初?

  她曾经走过这样的路。

  一束夕阳从窗外投入,正好照在嬴华有些粗糙黑黄的皮肤上,阳光中,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似乎盯着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

  楚越看的清晰,他颜色愈发淡下去的瞳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脸,那一瞬,她什么都知道。

  他踏上了那条和她一样的路。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呼吸也随之急促,她不得不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许久,她才发现自己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愤怒。

  她是那么愤怒。

  楚越愤怒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冷冷睥睨眼前的男人,骂道:

  “你怎么不去死。”

  第36章

  楚越骂完,扭头就走,嬴华追了出来。

  预料到了不好的结果,但事情的发展又远超他的预期,朝着莫名的方向,飞驰而去。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生气?

  骂的也稀里糊涂,不成章法。

  不是震惊、错愕、难以接受,而是生气。

  这打了嬴华一个措手不及,准备好的话,全变得不合时宜起来,他追在楚越身后,一路沉默,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步伐匆匆,嬴华一路跟着楚越,直追出府邸外。

  眼见楚越要走,嬴华不得不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等等。”

  楚越猛地甩开嬴华的手,回过头,死死盯着他,“你要是再敢跟王后胡说什么,我就和你没完!”

  嬴华望着面前火冒三丈、气冲斗牛的楚越,不知为什么,忽然变得冷静下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冷静过,已经到嘴边的‘你听我说’,随着呼吸收入胸中。

  他望着楚越,目光逐渐凝聚,变得深邃。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楚越非同寻常的反应背后,到底是什么呢?

  这句话一出,楚越顿时心虚起来,她垂眸,避开嬴华的视线,强压下心头怒火,质问他道:“你到底跟王后说了什么!”

  嬴华缓慢收回视线。

  王后,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他的思绪不妨被扯回那一日.....

  起初,他入宫,是想为楚越和白起说情的。

  答应会帮她,就一定会帮到底,而且他也非常欣赏白起,秦军中的后起之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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