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戎袍轻甲,满身血污的少女,立于站在原野之上,她站在秦军之中,举起了手中的剑,黏稠鲜血,顺着剑尖所指的方向滴落...
夕阳将她的身影不断拉大,黄昏,为她周身镀上层神圣的光环。
很快,关于司巫楚越的传闻,便经由专门对外宣传的羽翼,和游走各地、行间谍勾当的游士,以及军中专鼓舞士气的术士夸张的渲染,传遍秦军与韩军。
“天佑大秦”的声音,愈发雄壮,响彻如血黄昏,令秦军军心振奋的同时,也无形撼动鄢邑中韩军的军心。
嬴华举目,望向鄢城城头上,攒动的韩军人头良久,才松开她的手。
楚越的手从空中垂下,臂上立刻传来阵阵痛意,她侧首一看,伸手摸了下,掌心一片鲜红,她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嬴华才觉察她受伤,连忙查看。
“没事,皮外伤。”他安慰楚越道,说罢,撕下身上一截披风,扎在她伤口上。
“让方士为你处理一下就好了。”
“哦,应该不疼吧?”
嬴华看了她一眼,不确定道:“应该吧。”
处理伤口能有多疼,楚越想。
方士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模样,结发为髻,她当着楚越的面,拿出了一瓶酒。
楚越脸色一变。
女方士又拿出了盐,兑入了热水中。
楚越眼睛瞪得像铜铃。
知道酒和盐水能处理伤口,这很先进,她很欣慰。
但,这真是要撒到她伤口上的吗?
撒盐和酒,总要挑一个,她选择,和。
正欲讨价还价,女方士对一旁协助她的两个壮女道:“按住她!”
楚越大惊失色,“啊?!”
军医,通兽医,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这群风风火火的方士,从不与人叽歪。
毕竟军营里,不缺按人的力士。
故而他们方士最常说的话无过于三句。
“按住他!”
“把他的嘴堵起来!”
“好了抬走下一个!”
作为司巫,楚越受到些许优待,比如,女方士说完‘按住她’,还会在末尾缀上一句“抱歉”。
多有礼貌的兽医。
楚越只觉身后一紧,一个壮女自后,将楚越桎怙,轻车熟路抓住了她的手,另一个壮女,按住了她的腿,两人配合默契,可见之前一直协作。
“啊!”
惨叫声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不在战场上叫出来,早晚会在别的地方喊出,秦军的方士,比韩锐士残暴
多了。
麻药啊。
给打点麻药吧。
不然给她物理麻醉一下也可以。
女方士处理伤口的动作很敏捷,或许也是觉得楚越的叫声太大,为自己的耳膜计,不能有分秒耽误,所以不过片刻,便将楚越的手臂包扎好。
“好了下一个。”
楚越穿好衣服,走了出去,嬴华还等在外面,几个都尉,在同他汇报军情,他表情镇定,听着,不时点头,一副运筹帷幄的大将模样。
时间,过得太快了。
十年弹指一挥间,十七岁的嬴华,与二十七岁的嬴华,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英气盎然,只是少了少年青涩,多了成熟稳重。
他就站在那里,便无端吸引人的目光。
楚越望着他,有些恍然,嬴华交代完属下,一转头,恰好对上楚越的视线,她站在帐篷边,望着自己。
视线相撞,时间呼啸而过,他们望着彼此,旧有的一切情愫,被按耐于心,一时眼底,只剩下惆怅。
“你的事,嬴轩已经跟我说了。”
“死嬴轩。”
怎么好好一个大小伙子,这么爱告状。
“嬴轩为你求情,说你作战英勇,让我不要送你回去。”
楚越愕然,“他为我求情?”
嬴华点头,“嗯。”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过问楚越的伤势,身后却传来白起的声音,“楚越。”
他一路跑了过来,越过嬴华,直奔楚越。
青葱少年,比肩而立,眼中只有彼此,简直是...佳偶天成。嬴华望着两人,心中空缺的那一部分,愈发明显,他困惑蹙眉。
天边残霞如火,仲夏日的晚风,迎面而来,强烈的熟悉感,冲击着他的感官。嬴华又想起了那个梦,那个自己十七岁时,曾做过的噩梦。
那噩梦清晰的像是真实发生过一般,也是这样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他战死沙场,世界陷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招魂曲,指引他溯源而上。
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中打盹。
初入军营,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令人激动,身上的盔甲、身边的同袍的脸,即将触手可得的战功。
还有....
还有什么呢?
正在他思索之际,忽然有寺人来传他,“公子,大王召见。”
小小的姑娘,站在宫檐之下,垂头丧气,他眼前一亮,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找到了什么。
一如他今天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有时候,感觉和梦境一样怪异,他只当是自己初次领兵,太过劳累所致。
“你照顾好她。”嬴华叮嘱了白起一句,便转身离去。
白起这才想起一旁嬴华,抱拳道:“是,将军。”
韩军不敌秦军,退守城内自保,攻城的器械,被抬了上来,无数战士,在盾牌护卫下,前仆后继,冒着箭雨而上。
他们身后,战壕中密密麻麻涌动的,是修补工事、抢救伤员、搬运攻城器械的壮女军。
一个壮女执盾,掩护在前,另一个壮女在后,拖回重伤垂死的秦军士卒,方士为他处理伤口,如此循环往复。
韩军根本顶不住秦军,次日黎明,鄢城便破,大军入驻,暂做休整。
轻伤不下火线,火线上走一圈,楚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绷带,被一旁诙发现,“楚越,你的伤。”
“我没事,你先看你自己的腿。”
诙的小腿被韩军陷阱所伤,鲜血淋漓,他咬着牙,云淡风轻道:“没事,小伤。”
他走的一瘸一拐,楚越伸手扶了他一把,诙起初还有所顾忌,但腿实在疼的厉害,只能接受了楚越的搀扶。
离得近了,楚越问诙道:“是你干的?”
诙看了楚越一眼,“救命之恩,总不能不报,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还真是你!”
战场上率先喊出‘司巫’的,真的是诙。
“秦制,女子不能受爵,你来战场,肯定不是为了爵位。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但以你司巫的身份,声望,多了比少了好,这对秦军也有利。”
楚越诧异看了一眼诙,她想用的,也正是这个办法,只是才刚付诸行动,便被诙抢先一步实施。
诙继续道:“你不给我机会报答你,我当然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报答。以后,我不欠你的了。”
楚越想了想,问诙道:“你愿意做我的舍人吗?【1】”
“当然。”诙答应的十分爽快,似乎就等着楚越这番话。
楚越有些吃惊,“怎么答应的这么快?”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是军功更靠谱吗?与人做门客,岂非受制于人。尤其,还受制于一个女人。男人,不都非常重视尊严?
诙斜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愿意打仗吗?”
两人走到方士帐外,外面等候的人很多,两人正排队,忽听里面传来阵泼辣的女声,“急急急,就你急,这里的人哪个不急?出去!”
听声音,像是之前为她处理伤口的女方士。
“好一个悍妇。”有人腹诽了声。
当即有人接话道:“你们少惹她,她可是大夫寡。”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秦军功爵能够继承,无子则妻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继承亡夫爵位的女子,便称作某爵寡。这些寡妇,往往也是一家的户主。【2】
在等级分明的秦国,位列第六级的大夫寡,不是他们这种低爵之人能惹得起的,前面的人被骂了,也不敢还嘴,只能垂头丧气出来排队。
相同的经历,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一战后,楚越不仅仅是司巫,而是秦军自己的司巫,是他们的同袍、战友司巫。
血一样洒在地上,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这样做,代价也是有的。
她的胳膊,真的好疼。
楚越扑进白起怀中,“我就不该选文科,呜呜呜呜。”
但凡当年选了别的专业呢。
农学,今天她就是大司农,工学,她今天就是大国工匠,医学,今天她就是扁鹊。
可是她学了文...
又遇上一群功利的战国大王,只晓得变法强国,根本不关心诗词歌赋,也不关心文化,倒逼她只能装神弄鬼。
楚越靠在白起坚厚的怀中,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留下墓志铭,劝后人不要学文,学文没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