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冠少年,周旋使者之间,进退有度。
麟之趾,振振公子。
她忽然想起他的身份,是秦国的公子,对于一位公子而言,他的世界那么广阔,故而,他只是在想起的时候,才会来找她。
强烈的失落感,一次次被重逢的喜悦冲淡,她就这么在等待与重逢中,度过了将长大未长大的荒芜岁月。
想到这里,楚越眨了眨眼睛,眼睛酸涩,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渗出热泪。
见楚越盯着自己,嬴华也看向她,“怎么了?”
“困了。”楚越抬手,揉了揉眼睛,眼眶有些湿润,眼泪虽迟但到。
嬴华叹口气,“怎么老跟小孩一样,我原以为你出去一趟,能长进不少。”
“我一直都这样。”楚越拍了拍手,站起来。
嬴华无奈,先将她带到自己的帐篷洗漱休息,自己则在偏帐住了一晚。
眼前衣物崭新,白襦黑裳,腰带、配饰,一应俱全,看来,嬴华这次是真的打算带她回去。
她……要回去吗?
滴答,滴答...
血落的声音,在黑暗中连绵不绝,楚越意识到自己在噩梦中,身体却不能动弹分毫,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强烈的困倦又要将她扯回深渊。
挣扎难脱,她反反复复在睁眼和睡着之间起伏,陷入梦魇前的最后一瞬,楚越想到了白起。
如果他在,一定会把自己叫醒的吧。
楚越不知在黑暗中挣扎了多长时间,才浑身是汗睁开眼睛,视线聚拢,映入眼帘的,是王后那张温柔的脸庞,她正用巾帕,轻柔为自己拭去汗水。
“王后...”楚越撑着手臂坐了起来,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王后。
王后心疼擦去她脸边汗水,“好了,大王来了,快起来,随我去见大王。”
穿衣服的时候,楚越感觉掌心一阵毛糙,低头一看,自己掌心老茧,已经将细密的丝织物,勾的抽丝。
做司巫和做一级小兵,生活是截然不同的。
天启阁中有许多宫人、寺人,每天,有专人打扫卫生,木质的地板,被擦得发亮,门外,也总守着人,等着她的命令。
虽然她平时也没什么命令。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为她制衣的缝人、做饭的庖人、教她读书、礼仪的傅姆。
增加就业岗位*N。
所有人全围着她转,她俨然这个小小世界的中心。
不用和人厮杀就能活下去,她只用在嬴驷心神不宁,或者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梦,召她去解梦时,胡说八道一番。或者陪在孤寂的王后身边,安慰她。
但,婚逃都逃了,覆水难收,算了。
楚越换好衣服,来到中军元帅行辕,嬴驷端坐上首,嬴华和几位主将站在下首,见王后来了,嬴驷起身,伸手扶着王后在他身边坐下。
坐定之后,王后对楚越使了个眼色。
楚越吸气,深呼吸,扑通一声跪下,“王上,臣错了。”
嬴驷黑着张脸不理她,只问那几个将领道:“张立春在军中如何?”
领兵的将军肉眼可见的懵了,而后变得慌乱。
张立春是谁?
大王为什么会问一个小兵?
踌躇满志等着大领导问话的将军,遇到了个自己根本一无所知的问题。
将军一刹慌乱,看向身后几位都尉,王都尉对上了他的视线,将军悬着的心这才微微放下,用眼神示意他上前,王都尉抱拳,向嬴驷行礼。
“启禀我王,‘张立春’在我军效力,首战破阵有功,全队进爵一等,后第二战,其伍军士五人,有一人战死,按秦法,与所斩首级功过相抵,不记功,第三战,也有人战死,不记,故他现为公士。”
打了三仗,归来仍是一级。
为了鼓励战士杀敌,秦军功计首,避免士卒为抢人头,不顾大局,或为了人头,出卖队友,于是现阶段计算军功,按个人战斗情况和集体战斗情况分开授功。
集体完成kpi,功劳均摊,完不成,罪过均摊。
完成之后,减去因为战友阵亡所犯之罪,为此次获得军功,而后再计算个人军功。
一个甲士固然能升一级,但甲士不是那么容易被杀。
这个时代的军制,一乘战车包括四匹马、一辆战车、三名甲士——御者、车左、车右和跟随的步卒。
砍下车上甲士的人头,起码需要先干掉两翼少说二十多则四五十的轻装步兵。
一个甲士尚且如此,更何况甲士之上的将军。
甲士、将军都不是很轻易能杀掉的,寻常士卒能获得,不过集体军功。
楚越已经够努力了,剑都要砍卷刃,她又不什么拳王泰森一般的人物,能接连几次保住命,干掉和她体型相当的成年男人,已经是非常努力了。
不努力她现在就是魏军军功册上的一笔墨迹了。
首级*1。
秦军中,人人都是卷王,敌人逃跑跑得快,他们追得更快,每次追敌,但见无数道黑影,‘嗖’的从自己身边窜了出去,博尔特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她还好,没犯什么大错,最后算一算,也升了一级。
降级就太常见了,从百夫长开始,军功计算就不以人头而是指挥能力,手下士卒伤亡太多,没有完成kpi,都是降级的理由。
听王都尉汇报完‘张立春’的战绩,主将大概知道这人只是个化名。大王既然过问,就说明重视,既然重视,肯定不是常人。
那个没见过楚越的主将接过了王都尉的话,“有军功册为凭,请君上过目。”
他双手捧上一卷竹简,嬴驷打开扫了一眼,将竹简用力丢到了桌上,声响不大,却清晰落到每个人耳中。
见嬴驷不悦,王后当即求情道:“大王。”
嬴驷抬手,制止了王后。
王后欲为楚越求情,却碍于嬴驷。一旁嬴华深深看了楚越一眼,楚越赶紧求饶,“王上,臣错了。”
嬴驷冰冷的目光扫过楚越,“王后为你求情,嬴华与诸将也帮你求情。寡人查验军功册,你也的确立有战功,既然如此,寡人就不再追究你私混进军营这件事。”
楚越喜出望外,“谢君上。”
大老板的涵养就是不一般。
王后见嬴驷松口,朝楚越招手,楚越上前,走到王后身边,宫人取来垫子,楚越乖巧跪坐。
“张立春的事情,寡人知道了,诸位将军征战劳累,先下去休息吧。”
诸将行礼告退,“诺。”
将军们退出王帐,下一瞬,楚越的耳朵便猛然一疼,嬴驷揪住楚越的耳朵,咬牙切齿道: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逃婚!你让寡人的脸往哪儿放?你让嬴氏宗族的脸往哪儿放?”
“你知道寡人为了让那帮宗室元老答应这门婚事废了多少嘴皮子吗?你倒好,一声不吭的跑了?!”
第20章
嬴驷怒气冲冲松开手,周身王者威严肃穆庄严。
楚越逃婚之前就知道,自己此举或许会让身为主婚人的赢驷在宗室脸面扫地,而且往更严重地方向说,她也无异于挑衅嬴驷君主权威...
但...不能为了君王的脸面,牺牲她的幸福啊。
逃都逃了,覆水难收。
她伏在地上,认罪态度优良。
“王上!我有罪,我有大罪!罪臣真的知罪了,任凭王上责罚,要打要骂,哪怕砍了罪臣这颗脑袋,罪臣绝无怨言。”
嬴驷冷哼一声,“你以为寡人不会砍你是吧!”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楚越嘴上这么说,心想却想万一嬴驷要杀她,自己怎么办才好。
总不能真的跟冤大头一样死了吧。
君要臣死,臣当然不死,非要臣死,臣只能连夜提桶跑路,投奔他国。
毕竟,魏国的公族张仪都能来秦国当丞相,帮着秦国打魏国,这个时代,还没有从一而终这个词。君要臣死,臣马上就跑。
但跑的话,马甲已经掉了,怕是不太好跑,现下只能找人求情,争取一个缓刑,再等待时机逃跑。
“把手伸出来。”嬴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楚越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了手。
一双手干瘦,掌心老茧丛生,她刚到军营,还不怎么会干活,更不会防护,搞的自己伤痕累累,手上不是水泡就是血泡。
还是那个甲士骂她笨,教她用布带缠在手上。
水背上新旧大小伤口堆叠,有捡柴的时候被荆棘划伤的,也有那天掉下悬崖,被荆棘挂伤的,右手小手指指尾,还有一块小小的冻疮。
大秦军营不养闲人。
要吃饭,得干活儿,要干很多很多活。
“嬴华说你吃了很多苦,寡人看你都是活该!”嬴驷将目光从楚越手上瞥开,嫌弃道:“起来吧,跪在这碍寡人的眼!”
楚越从地上爬了起来,新换的衣服裙摆很长,楚越还没习惯换回来,一不留神踩到自己的裙裾,脚下趔趄,王后扶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