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司巫_河广苇杭【完结】(22)

  楚越忽然笑了,“好像是这样。”

  “与其相信虚无缥缈的命运,我更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把握住机遇,这样即便失败,也不会觉得一生虚度。”

  “难道楚越离开咸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白起反问道。

  楚越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知道。”

  “我不想嫁给那个人,虽然他很好,但是我不想嫁给他,这就是我离开咸阳的原因。”

  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她义无反顾的离开了咸阳。

  前方一片黑暗,看不到出路,她背着包裹,跌跌撞撞在黑暗中的摸索,露水打湿她的裙角,又湿又冷。

  “所以,即便是命,你也会离开那里不是吗?”白起反问道。

  楚越叹口气,她被白起说服了,“是。”

  提到咸阳,她很怅惘。

  “但我只知道自己当时在做什么,我不要嫁给那个人,于是我离开了咸阳,走投无路,才来投军。现在看来,我似乎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泥潭。”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心剧烈跳动,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她奔跑着,不知黎明在何方,却依旧不曾停下脚步。

  总之,先短暂离开吧。

  似乎觉得自己的话题太沉重,楚越深吸口气,决定换个轻松点的话题,于是问白起道:“白起,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和魏冉一样,做大将军吗?”

  白起答得认真,“不,我想做铸剑师,等到战争结束了,我就回家,去学铸剑。”

  楚越笑了,“等战争结束,还要剑做什么?不该铸剑为犁吗?”

  “君子剑不离身,剑者,是兵器,也是礼器,我想铸出合乎礼仪的剑,让战后的世界,重新恢复宁和。”

  楚越有些诧异,良久,才缓缓道:“你的志向要比魏冉大。”

  白起笑了,“志向分什么远大,不过人心各异。”

  两人相对而坐,夜色静谧,晚风吹面,两人头上碎发,随风轻摆,楚越没话可问了,他们之间便沉寂下去。

  片刻安静过后,白起问了楚越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杀那些百姓?”

  他看着楚越,以为对方会说,不忍、怜悯、民生艰苦。

  谁料楚越只是轻笑了声,“不杀就是不杀。”

  她怎么能跟一个古代人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呢。

  这也太对牛弹琴了。

  “剑在我手里,我想杀谁,不想杀谁,还需要解释吗?那我拿剑干什么?”

  楚越望向白起,“难道违反秦法吗?”

  “没有。”白起道。

  “那不就对了。”

  楚越口气轻松,“不杀就是不杀,没有那么多原因,优柔寡断也好,人品高尚也罢,反正我不杀。”

  白起聚精会神看了楚越一眼,“我把药给你,你自己上。”

  他撕下一块衣摆,将草药包裹起来,用石头砸碎,递给楚越,楚越将药覆在伤口,过了一会儿除去药草,穿好衣服扎好系带,两人悄无声息回到了营地。

  一进门,他们就和盘腿而坐的魏冉撞了个正着。

  “你们去哪儿了?”魏冉问道。

  白起答道:“有事。”

  两人收拾东西,整理铺草,楚越正欲躺下,忽听魏冉问道:“立春,你到底是谁?”

  楚越回头,“什么?”

  “有人托我照顾你,是宫里的王后,我于是跟我姊姊,也就是芈夫人打听,她写信说,宫里、宗室都没有一位你这个年纪的人,只有一位司巫,名唤楚越的,年纪与你相仿,而且,不在宫里。”

  听魏冉提起司巫,白起神情也陡然变得严肃,他看了一眼魏冉,又悄然望向身旁楚越,暗中观察她的神情。

  楚越神情愕然,白起垂眸,大概明白了什么。

  魏冉双手抱臂,审问的目光凝聚在楚越身上,“司巫,她是女的。”

  楚越坐了下来,看向魏冉,困惑蹙眉。

  王后?托人托到了魏冉这里?

  魏冉这个魏,是什么魏?

  魏冉身旁空空如也,孟守不在,楚越猜到知道孟守已经被魏冉支开,索性承认,“对,我就是司巫楚越。”

  “什么?!”

  魏冉震惊的看向白起,但白起却并没有表现出十分惊讶的模样,魏冉立刻明白了,不满道:“白起,这事儿你早知道是吧?!”

  “知道,但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女子,却并不知道她的确切身份。”白起说起楚越是女子,脸上不由浮起几分尴尬。

  他知道的比较早。

  拔出剑的时候,就想到了。

  楚越抢在两人开口之前,冷冷道:“怎么,我是女子就不能陷阵杀敌报效大秦了吗?我难道很差劲吗?”

  上阵的时候,她可没有怯懦过,一点也不逊色于外面那些男人。

  魏冉想了想,“话是这么说....”

  楚越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既然如此,那我是男是女,就不重要。秦法也没有规定,司巫不能上阵杀敌。”

  “秦法有这条吗?”楚越看向白起。

  白起摇头,“没有。”

  “你看,所以你也别管我到底是谁了,我现在就是大秦的公士,张立春。”

  骄傲的一级小兵。

  感谢大秦,感谢大王,感谢队友。

  魏冉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看了楚越一眼,又看向白起,最后一屁股坐了回去,无奈道:“那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男女有别,你这...”

  “成何体统是吧。”

  “啊,成何体统。”魏冉看向楚越,严肃道:“这真的成何体统!”

  “可是木已成舟啊。”楚越对上魏冉的

  视线,“你现在知道也迟了啊,我已经在这里待了那么长时间,你,难道没拍过我的肩,没和我共处一室吗?”

  这桶是她一个人提的吗?

  魏冉脸一瞬红到了脖颈,“不...不...我那时候不知道啊。”

  他辩解完,求救似的看向白起,希望白起能说点什么,但显然白起也自身难保,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是覆水难收啊。”楚越下巴微微扬起,望着面前两人道。

  既然她要下水,那大家都别跑。

  只有大家都下水了,上岸才有意义。

  帐内鸦雀无声,楚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所以,你俩就当不知道,我们求同存异。是男是女,这是天生的,无法改变,但是我们都是来打仗的,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魏国。”

  楚越决定引祸水东流。

  “只要我们能团结一致,各取所需,还管什么男男女女。”

  魏冉还想说什么,孟守已经巡营归来,三人不约而同缄默,孟守见帐中氛围不对,打量了几人一眼,问魏冉道:

  “你肚子还疼吗?”

  魏冉没好气道:“不疼了。”

  “你们三个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楚越看了孟守一眼,转身继续整理东西,没有说话。

  一屋子四个人,她和孟守的关系最疏远,很少说话,嬴华走前,让她有事可以找孟守,因为孟守,是季孟夫人的族弟。

  魏冉和白起也不说话,一个表情比一个凝重,脸上全写着‘难言之隐’四个大字。

  孟守狐疑蹙眉,“嘶,你们三个。”

  秦军并未在曲沃驻扎太久,很快班师,大军移动,全靠人腿,物资坐车,将军骑马,小兵走路。

  若是天晴还好,遇上下雨,无处躲避,只能冒雨而行,黄泥沾水,粘性十足,脚往前去,鞋孤零零留在原地。

  白起借出左胳膊给魏冉,又伸出右胳膊给楚越,两人借力,拔出了深陷泥潭的脚,往前迈出胜利的一大步。

  站稳之后,白起再借两人手臂出来。

  撑白起的时候,楚越还顺手扶了附近一个士卒。

  士卒三三两两,前进的艰难,稍有不慎,就是连排摔进泥地,变成‘兵马俑’。

  走出泥泞,脚上的土慢慢干了,楚越喜提一双泥靴,她和很多秦军士卒一样,在路边敲掉腿上的黄泥。

  黄土斑驳掉落,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出土文物了。

  就是年份是负的。

  几场大雨过去,植物疯长,道路两边荆棘勾破衣袍,划烂腿上行缠,大军白天行军,晚上补衣服,魏冉手最巧,不仅能补,还能补出花来。

  是真的花。

  楚越看着衣服上的小花,惊讶道:“魏冉,你还有这个手艺?你以后可以去当缝人了。”

  魏冉的脸陡然沉了下来,“什么缝人,我以后是要当大将军的。”

  “好好好,大将军。你哪儿来这么好的手艺?”

  “我母亲教的。”魏冉道,“她说我去从军,肯定没人照顾我,所以就教我怎么补衣服,我这么聪明的人,当然是一学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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