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是我喜欢你,所以娶你吧。”嬴轩看了楚越一眼,眼中含笑。楚越翻了个白眼,“那你去九泉之下见嬴华的时候,最好穿甲,否则他会收拾你。”
见楚越满不在意,嬴轩眼中笑意渐渐散去,变成淡淡惆怅,他转过头,看向远方,门前莲池,一片绿意盎然,荷花开放,清香阵阵。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想留在巴蜀,在这里种种地就好了,不回咸阳了。”
楚越愕然,“你说什么?”
“我不想再回咸阳了,我觉得,那是个可怕的地方,齐人、韩人、楚人要杀秦人,秦人自己也要相杀,分明是手足兄弟,却要同室操戈。王室的体统、尊严、温情,全被践踏,我改变不了这一切,只能怯懦的逃跑。”
楚越一时沉默,古往今来,权力斗争都是血腥的,他以为嬴轩生在
王室,早就有了接受这一切的准备。季君之乱,伤害了宗室的感情,可所有人都必须硬着心肠承认这一切,因为秦国只能有一个王。
夫妻是绑定的利益共同体,楚越还想劝一下嬴轩,对她而言,现在不是和离的最好时机,起码要等到她恢复一定地位。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需要秦国宗室这个身份,宗室也需要你这种有才之人,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保留这个身份。”嬴轩口气平淡道,“当然,你要有更好的选择也可以。”
“不过现在秦国应该没有了,你总不能去找小你十多岁的年轻公子公孙们吧。”说完,嬴轩蹙眉认真打量了楚越一眼,楚越回瞪他一眼,“闭嘴。”
“你留下可以,嬴明要跟我走。”
嬴轩一愣,“那我儿子!”
“你不如问问他们愿意跟谁走?”楚越侧首,挑眉道。
“你们愿意和谁走?”
嬴轩话音一落,几个孩子纷纷看向楚越,他面色一僵,一旁楚越忍俊不禁,掩唇笑出声来。
“看来,他们都不想跟你留在这儿。”
嬴轩恼怒道:“我真是白生你们了。”
楚越笑了,“他们是阿母生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生?”
几个孩子低头,楚越扫了他们一眼,继续道:“你都说了,你少时怀着个做将军的梦,他们和你当初一样,怎么会甘心留在这里。”
“这倒是,不愧是我的儿子!”
嬴明已经成年,跟在楚越身边,参与战事,嬴尹和珠珠一般年纪,也跟在她身边,做些端茶倒水的杂务,顺便观摩学习,为将来进军营做准备。
至于嬴樛,他与嬴和每天睁眼就是玩,玩的灰头土脸,不亦乐乎。
少年的心中,满怀激昂理想,没有人愿意跟着嬴轩,留在宁静之地,碌碌终老。小孩子的世界里,只有伙伴,也没人跟着嬴轩,走出半生,归来成了空巢中年人。
“走吧走吧。”嬴轩无奈,“都走了我才清净,一天天不是哭就是闹,烦死我了,你爱带走就带走。”
嬴轩上书,请求留驻巴蜀,楚越几人则随司马错班师,战胜之后,论功行赏,众人的封赏都已经颁下,就连珠珠,也得到封赏,担任了楚越曾经担任过的司巫之职,唯独楚越一人被遗漏。
就在众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得到封赏之际,秦王的诏书却送到府上,嬴稷恢复了她大司巫的官位,兼执掌天启阁,赐千金、良地百顷。
嬴华和她原本的府邸,秦王也都一并还给了她,失位四年,两处府邸中,各处早落满尘土。从门可罗雀,到门庭若市,只在诏书颁下的一瞬,从前旧物,也一一被送归。
“庶长起命在下为大司巫送来一件贺礼,恭喜大司巫复位。”
铁笼之中,猞猁皮毛发亮,小虎已经闻出了楚越的气味,急的在笼子里团团转,诙一打开笼门,它就迫不及待冲了出来,直奔楚越,在她身上蹭了又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响声。
楚越摸了摸小虎的头,“不是放你归山了吗?怎么又被人抓回来了。”
小虎不语,一味热发动机。
“替我多谢庶长。”楚越对来人道,“改日必定登门道谢。”
来人走了,诙上前,对楚越道:“主君,严君的病愈发重了,是否要登门去探望?”楚越离开咸阳前,嬴疾就病得很重,他的夫人找到楚越,希望他能向神灵祝祷,让嬴疾痊愈。
惠文王病重时,也做过相同的事情,派人向山神,祈求病愈。若非药石无灵,断不会乱投医到祈求鬼神,一年未见,嬴疾的病只会更重。
“的确应该去探望。”
嬴疾病得已经神志不清,说不出话来,楚越入内,严君夫人在他耳边轻声道:“夫君,大司巫来了。”他才艰难睁开眼睛,灰暗的瞳眸,目光已经涣散,很难聚拢。
初来秦国时,年轻的将军,已经躺在床上,行将就木。
时光荏苒,一晃二十多年流逝,先后送走惠文王、惠文后、嬴华、年轻的武王,走过半生,归来铜镜中青年女子,依旧面容年轻,神情坚毅。
她才三十多岁,波澜壮阔几十载,人生却才刚开了点头,楚越心中百感交集,严君夫人凑到嬴疾耳边听了一会儿,对楚越道:“他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严君夫人出去,楚越在嬴疾榻前坐下,良久无言。
嬴疾费力张唇,喉咙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楚越凑近去听,却听不真切,她想了想,似乎猜到嬴疾想要说什么,开口道:
“你想说,宗室以后交给我了。”
嬴疾松了口气,紧紧盯着楚越,楚越抬眸,并不看他。
“大王刚刚登基的时候,根基还不稳,有公子壮、公子雍这些威胁,所以不得不快刀斩乱麻,以免他国趁虚而入。所以你截住宗室,不让他们入宫,等到惠文后死了,一切尘埃落定,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威胁到新王的王位。”
楚越垂眸,对上嬴疾的视线,“这和我当初在武王病榻前和你说的话,一模一样,你想说,我选择新王的时候,其实就放弃了惠文后。你想让我,忘记过去,辅佐秦王。”
嬴疾忽然长舒了口气,楚越说出了他心中想说的话,那些迫切、焦急,便烟消云散,他点点头,依旧紧紧盯着楚越。
楚越望着他,眼神渐渐浮上悲伤之色,“会的,我会留在秦国,秦国,会终结这个乱世,天下会从战乱中走出,恢复宁静与和平。我用我自己的名义向你起誓,这句话绝对是真的。”
嬴疾还未死,他的身后事就在秦国朝堂掀起了阵不小的风浪,武王时,废除了相国之位,分设左右两位丞相,分别由嬴疾、甘茂担任,后来甘茂奔齐,季君之乱中,嬴疾力挺昭襄王,在宫门前截住、稳住了宗室,
昭襄王感念叔叔,又恢复了相国之位,由嬴疾担任,现在,他要死了,相国之位,又该让谁接任?
第80章
魏冉想做相国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三年又三年,他实在是太想当相国了!
谁当相国,由秦王做主。他早不是母亲手中的傀儡,及冠亲政,只言片语便否定了太后的意见,发兵援韩,击退楚国,解了雍氏之围。
秦王并不想外戚做大,外戚干政,放在任何一位成年君主身上,都是不被接受的事情,嬴荡登基,打压外戚魏系,驱逐张仪、魏章,嬴稷也是,他就是不让魏冉做相国。
左右丞相空一个出来,那就废除左右丞相,恢复只有一个的相国之位,让资历在魏冉之上的嬴疾担任。并且他一直有意无意,扶植别的力量,抑制外戚。
年前,秦齐两个大国,约上韩魏,准备攻打楚国,攻楚的主将,是秦国的宗室——嬴稷的兄弟兄弟公子奂,先武王用兄弟公子封伐宜阳,嬴稷用公子奂伐楚。
这个兄弟也很靠谱,大胜而归。
两方相互牵制固然好,但最稳固的还得是三角形,否则两派只顾相斗,很容易为了自己的利益,罔顾国家大事。
从前有相国嬴疾在,能很好的协调百官,他是宗室,又颇有军功,能镇得住人,无论是宗室还是将领,都听他劝。往后嬴疾不在了,总要有人接他的班。
楚越特殊的身份,也可以做两方的中间人,劝劝这个,再哄哄那个。
想明白自己是接嬴疾的班,楚越一拍桌子,“这相国就应该让我来当!”
干相国的工作,发大司巫的薪水,这合理吗?
“的确。”一旁珠珠闻声,贴近楚越,在她怀中撒娇道:“就是,让一个别国人当相国,哪有让阿母当相国好。他们没有阿母聪慧,也没有阿母对秦国的了解,这相国之位就该阿母来做。”
这一番话哄的楚越喜笑颜开,她摸了摸珠珠的脸,“我的儿,你可真会哄人。”
庭外两道黑影忽的一下掠了过去,嬴樛和嬴和跑得满头大汗,他们跑得快,等发现来人时,已经来不及,直挺挺撞了上去,来人的反应也很快,长臂一展,左右各抱住两人。
“小心。”
嬴和看清来人的脸,对屋中喊道:“阿母,是白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