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灵王就是天平之外的那一块砝码。
“惠后,现在不是考虑魏国、秦国的时候,而是要考虑自己的时候,我收到消息,赵国已经派兵护送质燕的公子稷归秦,胡服骑射之后,赵国的国力强盛,且占据高地,对秦国威胁很大。公子稷有赵王支持,还有魏冉等人,嬴壮做不了这个秦王,支持他,只会与新君交恶。”
“赵国?”惠文后一听,眉头陡然紧缩,“赵国是赵国,他插手秦国的王位交替做什么?秦国的事情,是秦国人自己决定,怎容他赵人置喙,赵国威胁秦国,则秦更该择长君,秦国,不怕他赵国。赵国若是干涉,魏国未必不能干涉。”
“赵国已经出兵,秦国若是想平稳过渡,就必须要考虑赵人的意见,嬴壮即便称王,也坐不稳王位。他若称王,焉知公子稷兄弟三人,不会外联赵王、楚王反叛?魏王干涉,7又真会为秦好吗?届时秦国将陷入混战,社稷危矣。”
惠文后摇头,“我是惠文王的王后,先王的母后,我在这秦宫煎熬了多少年,担惊受怕多少年,才有如今的地位,我不甘心。”
见惠文后一意孤行,楚越也无奈,她深吸口气,问惠文后道:“惠后当真要支持公子壮,公子壮要置我于死地,我必定不会支持他,若是惠后要支持公子壮,请恕楚越不能相随。”
“子越,当日的事情嬴壮也是奉命而行,你若助嬴壮登基,便是功臣,他也不是那种....”
“惠后。”楚越打断了惠文后的话,坚定道:“我不会支持嬴壮,不管这件事是谁指使,可嬴壮,的确想踩着我的清誉与性命上位,我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惠后也知道,我派人回告公孙先生的话。”
嬴荡驱逐张仪之后,公孙衍有意二次入秦。
“当时我便说,‘只要我一日在秦国,秦国就容不下公孙先生’,现在这话,也可以放在嬴壮身上,只要我一日在秦国,我就会让他为当年的事情付出代价。我从来没有谋害过王上,也没有诅咒过嬴华。”
她不能接受任何人指责,是她害死了嬴华。
说罢,楚越站起身,对惠文后拜道:“臣告退。”
才出北宫,便有宫人迎上前,对她行礼,“阴君,芈夫人有请。”
到芈夫人居所时,魏冉也在,见楚越来了,两人一时都站了起来,楚越刚要行礼,便被芈夫人一把扶了起来,她抓住楚越手背,难掩心中雀跃,“稷儿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多谢阴君。”
芈夫人已经收到了赵国的书信,这一封天平之外的书信,足够扭转现在秦国局面,芈夫人立刻改变策略,改支持幼子公子芾为公子稷。
公子稷归秦,嬴疾再度召集众人,楚越当众宣布先王遗命,“我王在洛邑留有遗命,接公子稷回国,继承君位。”
嬴壮立刻站了出来,大声道:“你说是先王遗命便是先王遗命先王既有遗命,你当时为何不说?”
“这当然是怕某些心术不正之人,派出刺客,威胁新王!”楚越毫不畏惧。
嬴疾道:“先王绝膑而死,来不及留下遗诏,唯有遗命,我与阴君,奉先王遗命接稷公子回国。稷公子为国出质三载,于国有大功,燕国,也属于稷公子继位,赵国胡服骑射后,国力强盛,若秦国拒绝赵国拥立之君,恐怕会成为秦赵交恶的借口。”
此言一出,反对声渐渐沉寂。
支持的人不一定需要很多,但反对的人一定要少。
公子稷以绝对压倒性的支持率,成为秦国的新君,众人将他请上王位,按班次立好,肃拜道:“大王。”
嬴壮见大势已去,自己和王位失之交臂,心中十分不甘,他不愿拜公子稷,拂袖而去,惠文后也拒绝接受新王的拜见,风暴没有停止,还在酝酿。
第72章
天日一日一日热了,白起从军中归来,穿过前厅,直往后院一处僻静地而去,水边树荫下,搭着木架,垂下纱帘重重,帘后女子影影绰绰。
楚越衣着薄纱,随挽发髻,斜靠在一方坐具之上,她一面轻扇手中刀扇,一面笑着回应着不远处边玩水,边和母亲说话的珠珠与嬴和。
远远见白起回来了,楚越挪了下身子,让出身侧一小块空地,白起掀帘而入,在她身边坐下,下一瞬,一阵香风扑鼻而来,楚越坐起来,身子前倾,双臂压在白起腿上,她笑道:“你看珠珠,她可淘气。”
白起本能握住楚越一只手,顺着她另一手指向的方向望去,半大的小姑娘,正专心致志抓着池塘里的鱼,太阳炽烈,也磨不掉她抓鱼的意志力,一张小脸晒得通红。嬴和则狗腿子般举着
片大荷叶,跟在珠珠身后,给姐姐遮阴。
池子的另一边,两个与珠珠年纪相仿的孩子,也正在抓鱼,两边比赛一般,铆足了劲,专心致志抓鱼。白起认战友的遗孀为姊妹,两个孩子于是成了他的亲大外甥。
他望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倏尔笑了下,“抓鱼好,折腾鱼,就不折腾你我了。”
四个孩子凑在一起,一天到晚,鸡飞狗跳,白起也是难得见他们这么乖,而非一拥而上,各告各状,非要自己和楚越断案。
珠珠是个脾气很大的孩子,一言不合就让别人滚,滚出她家,两个孩子见自己被驱赶,面子上挂不住,也就真的赌气要走。
真分开了,又舍不得。
于是乎,四个人一起放声大哭……
要命。
非常要命。
在朝堂上不威自怒的列侯,在军中果断的将军,回到家里,变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唯恐自己处事不公,教孩子们不开心。
楚越哼了声,“折腾的哪是我,是他们的傅姆。”
傅姆们天天跟在几人身后,收拾烂摊子,楚越实在过意不去,只能给她们加点工资。折腾的不是她,是她的钱。
要是她一个人带这四个孩子,恐怕孩子是第一天带的,东南枝是第二天挂的。
楚越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白起怀中,闭上眼睛,“你看着他们,我要小憩一会儿。”夏日炎热,总容易犯困,但四个孩子非要人盯着不可,否则不知道他们会悄悄作什么妖。
白起‘嗯’了声,目光微微一垂,大片风光便猝不及防闯入眸中,丝麻轻薄,隐约可见衣下皮肉,楚越这么一转,衣服随着肩膀的弧度滑落,半边锁骨精致。她全不在意,脸上甚至因为少了衣服的束缚闷热,而隐隐惬意。
锁骨下隐约星点红痕,若隐若现于丝麻衣下。
白起轻轻拉起她垂落的衣服,盖回原位。
他就这么坐在榻上,怀中楚越睡颜宁静,他握着她的手,凉风阵阵,吹动纱帘,驱散夏日炎热。
世界安静,唯闻鸣蝉阵阵,他凝望怀中楚越,几丝愁容,如蜻蜓掠过其水面,涟漪圈圈荡开,消散在无垠湖面之上。
楚越一觉睡得舒适,再睁眼已经是傍晚,她望着窗外暮色,不由恍惚,分明只是小小睡了一会儿,怎么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白起端着漆盘,从屋外走入,见楚越醒了,唤她过去吃饭。
“睡醒了就吃饭吧。”
楚越脑子一僵,反问道:“那吃完饭呢?”
“你要是想继续睡觉也可以,只要睡得着。”
楚越下床,埋怨道:“你怎么不叫我?”
“我倒是想叫你,叫不醒。”白起将漆盘上的杯盏碗碟依次放在几案上,又将筷子放在楚越手边,“你难道不饿吗?”
“睡着了还饿什么?”楚越懒散道。
楚越拿起浅口汤匙,搅了搅面前的粟米粥,蒸汽氤氲间,她漫不经心的开口,“近几日,庶长壮频频调兵,你知道吗?”
白起垂眸,“知道,他是庶长,有调兵的权力,这并不违反秦法。”
“他还去见了惠文后和悼武后。”
嬴荡死后,谥为悼武王,他的王后便佩戴上他的谥号,成为悼武后。
两位王后,都是魏国的公主,出嫁的公主,很少有返回母国的,少数归国,也是走投无路,或被丈夫休弃,或因为儿子死了,夫国没有容身之处,才返回母国。
留给她们的路不多,或放下权柄,从此做个清心寡欲的孀妇,远离朝政,不问世事。低头,是保命的方法。
可原本,她们应该是秦国的中心人物。
王后,和王相匹之人,母后,连王都要低头的人,悼武王去世,按道理,国内唯一能立君的,只有武王的母后惠文后,她才是法统。她的意志没有得到贯彻,公子稷成了新王,现在,权柄即将离她们远去,她们转而要向别人低头。
这让向来站在人群中心的她们如何甘心?于是孤注一掷,想要保全自己的地位。
只要魏国还是秦国的外戚之国,她们就会被善待,她们不能让楚人抢走自己的地位和荣耀,于是两位王后和嬴壮来往密切。
白起没有回答,作为禁军将领之一,他不可能不知道此事,见对方没有反应,楚越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