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统计数据里,仙安市内的各品类器灵都保持着一个相对平衡,但书画类的器灵却是个十足的特例。
它的数量仅仅只有其他品类的十分之一。
贾文嫣总结过,除了书画类文物的保存难度比其他文物更为艰难以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文人作品的内部竞争。
就好像同品类的工艺品间,最多只能诞生一只器灵一样,这些文人墨客的作品也存在一个非常明确的限制,那就是他们的代表作。
贾文嫣一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觉得这种机制非常的不公。
但后来见得多了便也理解了其中的原由。
工艺品诞生器灵的原因,是工艺品内所蕴含的技术和寓意共同作用的结果。但文学作品不同,文学作品内寄宿的是作者本人的灵魂与作品本身相结合的奇迹。
也因此绝大多数情况下,无论这个作者的作品有多少,都只有那一部代表其人生佳作的作品,能够有机会在世人的认可中诞生的器灵。
于是乎在如此苛刻的诞生条件,以及文学类作品在保存限制下,时至今日依旧能够以完整体现身的器灵真的寥寥无几。
哪怕贾文嫣逛遍仙安市所有的博物馆,也只是目睹了一些“幼龄化”,甚至干脆因为破损程度过于严重,而直接泯灭的存在。
所以当她看到清明上河图竟还能靠着一张“临摹本”保留完整真身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以为清明上河图应该是套用了类似焦尾琴那样的做法。
虽然清明上河图没有办法如焦尾琴那般以大量纺织品的方式供世人演奏。但清明上河图的知名度却是东煌所有画作中当之无愧的断层Top。
而且硬要说的话清明上河图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与普通人接触的机会。
就比如那鲜少见到有人真正完成的“上河图十字绣”。虽然有些生拉硬拽的嫌疑,但贾文嫣必须承认说那传说中至少需要耗费三年五载才能完工的十字绣,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给到了大众深入了解这幅名作的机会。
只是甄远道又为什么能够看清这清明上河图的器灵呢?而且好像他们彼此之间还很熟悉的样子?
贾文嫣记得器灵不是不能离开本体太远吗?
甄远道常年定居仙安,这清明上
河图又一直被国博收藏在首都。
这上千公里的距离,贾文嫣实在无法想象两者究竟是怎么搭上的关系,难不成……
“师傅,您老人家不会私藏着清明上河图的真迹吧。”
“师娘她当年不会是……”
“喂喂喂,想什么呢。你师傅我是那种人吗?”
“哦,我想也是,师娘想套牢你也用不着动用清明上河图这……”
甄远道:“你说什么?”
贾文嫣:“额……那个师傅,我是说……”
“行啦,其实你也不用太过在意,我虽然能看到”清明“,但我的情况和你所想的有很大的不同。”
贾文嫣:“不同?”
【简单来说,就是我希望他能看到我。】
身着一身北宋服制的男子轻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折扇。
不过此时此刻的贾文嫣已经无心再和对方探讨这些,只因为她在和对方对视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这清明上河图器灵衣摆上的绣着的,正是清明上河图的画作。
贾文嫣:“那个……这位大哥,拜托您先别动,容晚辈好好记录一下。”
清明:【不用找了,你师傅当初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已经和你一样翻找过。】
【在我的身上,确实没有你们想知道的那片“残缺”。】
清明谈笑着落座到了远处的长椅上。
众所周知,目前国内现存的清明上河图临摹本,全部都存在着或多或少的残缺。
其中除了清明上河图尾段城市人群的戛然而止以外,最具争议的一点,便是残缺处图像的争议。
有学者认为那应该是一头驴,也有学者认为那应该是一辆车。
这一疑团是无数研究宋代文物历史的学者都想要攻破的考古难题。
这一点贾文嫣自然也不遑多让。
她不仅想要得知那一块残缺的具体所指,同时也想要知晓清明上河图,是否还有下半卷作品的存在。
是刻意的留白还是未完成。
亦或者说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而流落他处。
贾文嫣想要确认这其中的关键,然而很显然的,她的这些锚点,也是当初她师傅甄远道最想要了解的一切。
看着她那眼神中无法掩饰的热情,清明也想回应她只可惜作为“清明上河图”的器灵,经历过数次破损整修的他虽然依旧能够保持住完整的肉身,却早已没有了完整的记忆。
第88章 师傅收徒的因果
贾文嫣:“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很早以前就因为《清明上河图》的破损受到了影响,以至于你根本记不清清明上河图原本的样子?”
“甚至就连清明上河图到底有没有下卷都不知道?”
清明:【很遗憾是的。】
贾文嫣:“我突然感觉自己脑子好疼。”
“不应该啊……”
贾文嫣呢喃着。
“我先前见过和你类似的情况,我手上持有的那把焦尾琴同样也寄宿着焦尾琴的器灵。”
“作为焦木改制的古琴,它最初的本体毁坏的时间更早,但它不但有着完整的记忆,甚至还能够靠着自身意识去创作属于自己的乐曲。”
“它曾和我说过,说它能够以这种形式停留的原因,是因为人世间有足够多的人知晓,并使用焦尾琴的复刻品演奏。这一点在你身上同样成立。”
“虽然画作和乐器在使用途径方面有着很大的不同,但清明上河图的知名度绝对是碾压焦尾琴的存在。”
贾文嫣:“为什么……”
【因为它所代表的就只有清明上河图啊。】
清泉的琴声在贾文嫣耳畔涌现,贾文嫣回过头,只见一袭墨色华服的玄音正怀抱着焦尾悬浮于她身后。
玄音:【虽然同样是靠着信仰而在原版真身消散后幸存,但我和它不同,画作是作品,古琴是工具。】
【我们虽然同为文物,但我作为器灵所代表的不仅仅只有焦尾,还有经由焦尾所创作的乐曲。那些乐曲并不会因为真身的损毁而消逝。所以当人们用焦尾演奏那些与我相关的乐曲时,我自然而然地就会回想起曾经最具代表性的一切。】
【但它不同,它的真身是画而不是绘制它的画笔。所以画卷的残缺自然会伤及根本。】
贾文嫣:“那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很遗憾,没有。】
玄音:【这世上从来没有百分百的修复,就好比你会为了让器灵更好的存续,而去帮他们塑造新的载体一样。】
【你应该很清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了无痕迹的修复。】
【何况你应该明白,即便你能把眼前这张清明上河图修复如初,它也不是当初那卷真迹。】
【作为临摹本,它和你给那些器灵们复刻的文物载体一样,都只不过是做工更为精细的仿品。】
“我知道,我不指望能够清明上河图原原本本的复原,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至少,能够让世人知晓所谓的清明上河图,究竟是怎样一个作品。”
【可你觉得这样做对于文物就是对的吗?】
玄音:【文物,或许是一个时代的瑰宝,但与此同时打从我们作为文物的意识诞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也知晓了我们注定也有自己的生老病死。】
【文物的价值所在,就是因为它承载的岁月与记忆,作为文化传承的产物我们也会老,也会经历生老病死。】
【你要记住你对于我们文物而言,是医生不是孟婆。】
贾文嫣:“可我明明已经帮助很多器灵完成了全新的载体啊,它们也确实在新的载体上焕发了新生。”
玄音:【我想你可能还没有明白你的所作所为究竟代表着什么。】
【你所做的复刻品就像是你们人类的人造关节,器灵们通过这些人造关节有了能够正常生存下去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就能够拥有比过去更为长久的生命。】
【你只是让它们有机会走完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延长了它们的人生。】
贾文嫣:“但我也曾听红玉说过,器灵会随着世人的认知认可,而获得岁月历史的承认。”
“为此我也曾从其它器灵那里确认过,说这确实是你们器灵正常的修行轨迹。”
玄音:【所以我才说你根本就没有完全了解过我们器灵啊。】
【你那红玉瓷锦盒说得没错,世人的认可确实会帮助我们成长,但我们器灵的成长从来不像你们人类那样顺其自然。】
【胚胎,婴儿,孩童,少年,成人,中年,老年……这是你们人类的成长轨迹,你们人类只要正常成长,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但我们器灵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