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驾驭不了,驴子总能吧?”
段之缙什么牲口也不想骑,只可惜现在就这条件,不能上也得上!想了想驴子也不高大,没甚好怕的,压了压自己的心跳,这才姿态十分不雅地骑到驴背上,又被童禀声嘲笑一番。
终于上路了……
几匹马拉着车,大家背着鸟枪哒哒哒地前进,段之缙明显比旁人矮一头,驴子咯哒咯哒地前进。
刚从府城东门出去,大道上一片荒凉,别说人
影了,连个虫影也不见。
再往前走,是破败的村庄和大片荒地,明明是麦草青青的时节,该种满庄稼的地方却杂草遍生,不知埋没了多少的血肉。
路边还有破碎的衣裳,已经被太阳晒得颜色全然褪去,灰扑扑地泛着尘土。偶见人骨被遗忘在路边,有些尚新,仍附着肉,有一些已经惨白了。
晌午的时候还发现了有人在山坡上瞭望,不知是不是盯梢的土匪,最后还是风平浪静,没发生什么祸端。也许是他们瞧见这一队骑着马背着枪的人害怕。
一路不停歇地走,除了段之缙实在受不了雄黄的气味用口呼吸外,每一个人都紧闭着嘴巴,不饮不食,一直走到了暮色沉沉,走过了三四个县这才到了玉平府城。
玉平城门口没有什么查问的门军,因为连流民也不会往这边来,城头上瘦弱的门军看见有人靠近,扯着嘶哑地嗓子喊道:“做什么的?”
严把总拿出自己的凭证,中气十足地朝城墙上喊:“奉永明府总兵大人的令,运送粮食和一些药材来!”
两个人又核对了一番信息,城门开了一条小缝,挤出来一个小兵又立刻关上,这是防着他们是响马,万一装作好人进了城,不知会造多少的杀孽,幸好还有一个方法能辨别真伪:现在年头不好,响马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粮和药。
小兵步履蹒跚地靠近,接过凭证验看,又划开了粮袋和药草袋查看,确定了每一个袋子都是粮和药,这才朝着城楼上点点头。
城上的长官大喜,即刻遣人去找知府大人。
玉平府知府杨度急匆匆地赶来,先问过那袋子里装的什么,这才在城墙上大喊:“是童府台叫你们来的!”
“正是!”
杨度喜极而泣,一边吩咐人开城门一边抹眼泪,又喜又嗔:“说好了的事儿,可他娘地送来了……”
城门被慢慢拉开,像一个野兽的深渊大口,黑洞洞的,又突然看见了里边萧条的街道,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有满脸笑容的门军小跑着上前。
段之缙心脏控制不住地加快,他的喉咙像被火燎了一般刺痛起来,味蕾上金属的味道在跳跃,难以抑制的恶心从胃部往上翻涌。
“停下!后退后退!”
段之缙一边干呕着一边呼喊,突如其来的举动叫两边的人都愣在原地,严把总和另一个姓潘的把总上前查看他的情况,却被段之缙捂住口鼻推开。
那两颗塞在鼻子中的雄黄已经因为剧烈的干呕喷了出来,带着丝丝拉拉的血迹,想堵回去又实在恶心。
他用力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长布条,宽度仿佛现代的口罩,然后仔细地系在脑袋上遮住口鼻。
段之缙只是一个历史生,对传染病的知悉程度也就是生活常识,自己开始干呕,不知是不是感染了病毒,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飞沫传播,虽然也不知道这个疾病会不会因为飞沫传播。
他不敢抬头,两臂抱在面部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也撕下来布条,把口鼻捂住,不要再对着我说话。”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应当如何安置他。
杨度从城内走出,他隔得老远就看见了有人在作呕吐状,愁得太阳穴突突跳,头痛欲裂,倚着城门大喊:“是不是染上了?”
段之缙喉咙里几乎要撕出血来,费力地回道:“学生也不知!”
这可真是麻烦,杨度挠挠自己日益稀疏的头发,吩咐门军把他领到城西的城隍庙中,那全都是染了疫毒痢的百姓,实则是让他们自生自灭,保全城内的其他百姓。
严把总却知道知府的未尽之语,上前阻拦:“这小子给你们府带来八千两的捐纳,府台大人还是不要把他送到城隍庙里去了。”
“八千两!”杨度这回儿也不害怕了,脚倒腾地飞快来到段之缙身前,隔开了一丈的距离。
“你真要捐八千两?”
段之缙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来荷包,府台从门军身上撕下来一块布,隔着拿到手中,拆开一看,的确是一小叠银票。
这样的话,倒是不好叫他再去城隍庙了。
杨度细想了一番,叫门军领着段之缙去了临时设立的义诊处,里边还有一个老大夫在那,正好看一看到底是不是痢疾,不过看他刚才呕吐的样子,十之八九没跑了。
义诊处白发苍苍的老大夫仔细把脉,问道:“是何时开始呕吐?”
“就在前不久。”
“之前可有其他症状?”
这一路上都十分正常,呕吐和嗓子疼痛都是突然发作的,段之缙如实告知。
“腹痛否?大便频频否?”
“并无腹痛,也无大便频频。”
老大夫一脸疑惑,捻着两根白胡子:“真怪了,起病急骤,恶心呕吐,这的确是疫毒痢的症状。只是没有腹痛也没有泻肚,又不是疫毒痢的症状了。脉象也不似疫毒痢。”他转向府台大人回道:“大人,小老儿也看不出是什么症状,两天后若不发作则不是疫病,若发作了则为疫毒痢。”
杨度思索一番,看向段之缙:“你这样本府也不放心,府衙西堂屋条件简陋些,不过也方便了人来送水送饭,你在里边呆两天如何?”
这可比城隍庙舒服多了,段之缙点头应下被人领着去了府衙,这才发现西堂屋不止是条件简陋。
屋子在府衙最西南角,似乎从来没人来过,里头的灰能呛死人,段之缙一脚迈进去,差点把肺咳出来。
就这么脏兮兮地呆了两日,好消息是段之缙没有再吐,嗓子疼痛的症状也消失了,但是府台却给他带来了一个噩耗。
“同你一起来的那些兵,已经开始呕吐和腹痛了,偏你这样身子弱的倒是挺了过来。”
第38章 038感染还是中毒
“什么!”段之缙大吃一惊,“他们接触到病人了?”
可是他们都是永明府的兵士,送完物资之后应当返回永明府才是,怎么会接触到病人?
府台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眉头蹙成一个疙瘩,回道:“本府只叫他们在府城内歇一晚,休整过后再上路,谁知就那一晚便有不少人呕吐、腹痛,瞧着嗓子里都带出血。”
呕吐、腹痛,段之缙联想到了自己的症状,不就是呕吐、腹痛吗?不过嗓子里带血却不知是胃损坏还是喉咙损坏。
自己痊愈了,他们倒是发病了……
这是痢疾吗?
段之缙又问道:“他们有泻肚吗?”倘若是痢疾,一定会拉肚子。
府台对此也不甚清楚,叫来了那日义诊处的老大夫。
陈老大夫近日被这群新来的人闹得疲惫不堪,本身城内就有疫毒痢,这伙人又得些奇奇怪怪的病,不仅不像是痢疾,反而像是中毒了。
可哪来的毒呢?他们的饮食和府衙内都是一样的,如何就他们这一伙人中了毒?
今日又被府台大人传到府衙,受一个小年轻的询问。
“老先生,我有一事想问问,那些跟我一块来的兄弟,他们的症状是痢疾吗?”
陈大夫难以决断:“按理说,腹痛、呕吐、发病急骤都是对症的。只怪在除一二人泻肚之外,其他人竟然都好好的,两天了也没有染上。再有,他们的脉象也奇怪,和现在的痢疾并非是一个症状,倒和你是一个症状。”然后揉搓一下手指,犹豫道:“要是非让老朽下决断,他们的症状倒像是吸入了毒烟瘴气。”
这回儿是府台大惊失色了,“这怎么可能?雄黄驱毒避疫,他们住的地方都被上好的
雄黄熏蒸过,如何能有瘴气?”
想了想又补充道:“若真是中毒,那定然不是我玉平府的问题,这个小子还没进城门就发作了,是吃了我府衙的伙食养了几日后才好转。”
老大夫一拍大腿:“这正是老朽疑惑之处,都用雄黄熏蒸过了,如何能再吸入毒气?可若是在城外吸入的,为何这位小哥痊愈了,那些当兵的却一点都不见好?”
段之缙在一侧竖着耳朵仔细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日雄黄入鼻的臭味似乎还在萦绕。
他拉住了老大夫问道:“老先生,雄黄有何功效?果真有医书说雄黄能够驱疫?”
陈老大夫思索一番:“《太平圣惠方》里说,治时气瘴疫,消除恶气鬼魅精邪等,宜用雄黄;紫金锭一方中也说,用文蛤二斤,大戟一斤,山茨菇一斤六两,千金子去油十两,朱砂七两,雄黄五两五钱,麝香三两,研磨成细面作锭,能够治疗一切毒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