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承祖只觉得千钧重担压在身上,他看着皇帝希冀的眼睛,重重叩首:“臣定不辱命。”
皇帝放心一笑。
……
岺州的土地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苍凉感,它是吝啬的,贫瘠的,任你多少的汗水倾洒进去,它就是不发芽,不开花也不结果。
但就是这样,这块儿贫瘠的土地六成的税赋仍然是田赋,可想其他产业的萧条。
粮食是不够吃的,从北边粮多的地方运过来,也就刚能填饱肚子罢了。
段之缙走到地头掏了一把土,这里种的是水稻,若是肥沃的水田,该很油润,可这里的水土略有些生涩,水稻的长势也不是很好。
“这个土应该是卤田放了水改成的水田吧?”
跟着的县令答道:“正如大人所说。”
“这样的地并不适合种水稻。”
县令看一眼远处劳作的农夫、农妇,讪讪道:“大人,哪还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就是全种上水稻都养活不了这么些人,若要是再种别的,真就饿死了。”
段之缙查看土壤,黄澄澄的,自顾自地说道:“这样的土,种茶树最好。”
知县咧着嘴看知府,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们吃得最多的是哪一个省份的粮食?”
“是三川、临江一带的粮。”
段之缙把手在水里荡了荡洗净,一边检查有没有叫蚂蟥咬了,一边说:“的确是产粮多的省份,他们还得往京城送粮食。只是如何不种茶树售卖茶叶,而后以厘金或门摊税来买粮。”
“大人,一棵茶树种下去,等着能卖茶叶最少也得两年,这两年咱们吃什么?岺州本就是靠着吃协饷艰难维持,若是再有这两年的空当,其他的省份得送更多的协饷,人家能愿意吗?”
段之缙笑道:“不急,咱们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改,岺州的每一块土地都得种上该种的东西。再者南诏改土归流,今年的税收定然能够增加,这笔钱送到岺州来。”他说完就往更深处的田里走去,留下知府和县令唉声叹气。
年轻的,一门心思想着立功,可这要是改起来,农户们能愿意吗?
段之缙在岺州各地巡查,中间接到圣旨允准了他的请求,十月份各府重新府试,十一月份再进行南诏的乡试,而即将到京城的和微,一纸调令又回了南诏。
但对于用兵一事,皇帝并不许他们轻举妄动,倘若真是要对上水西等部,等到苏奋来南诏再与他商议。
段之缙便接着在岺州督查,秋收之后缴纳田赋,他各地乱窜,将火耗控制在了一个较低的水平,除了要入国库和藩库的税银外,剩余的税银没有一文钱落入私人的口袋,全部算清后按照各地的需求分配,南诏则由沈白蘋主持。
这一年,交给朝廷和藩库的税银不变,可百姓们却觉得松快了许多,那沉甸甸的火耗头一次没将人压得喘不过来气。
地方的官员也有富余,不再穷的穷死,富的富死。
十一月南诏乡试重开,段之缙作为监临官监考,等着持续九日的试期结束,段之缙一出门就有班头陈山在外等候。
“你不是应该在总督衙门吗?上这里来作甚?”
陈山着急道:“出事儿了,裕明府的府衙叫百姓们围起来了!”
事儿都是层出不穷地来的,段之缙问道:“又是怎么了?”
“今年各府设了育婴堂,便有父母改溺为弃。有一对儿农户春天里生下来孩子养不得,就送到了育婴堂去,秋收后又来育婴堂求,说是家里有粮食了,想要把孩子接回去,到底是生身父母,知府便许了,谁知他们过了两个月又送回了育婴堂,说是养不起了。”
“结果现在又来要孩子,但是知府拒绝了他们,他们便来闹了对吧。”
“正如大人所说。他们说官府抢了他们的孩子,育婴堂就是买卖孩子的人牙子。您得知道,督察御史就在裕明府衙门的那条街上,就隔着两步远啊!知府也不敢抓人,生怕让督察御史参了。”
“车慧清到了没有?”
陈山道:“车大人是叫王章兄弟请的,巡抚衙门比咱们这里远,小的也不知。”
于是紧靠着年关,段之缙只能往裕明府赶去。
第101章 101锁儿取名
段之缙赶了几天路到裕明府,府衙还被百姓层层包围着,哭天嚎地,他刚要进去,从旁边闪出来一个穿着青色棉衣的中年人,鬼鬼祟祟扯住了他的袖子。
“大人,大人,下官是闹事者所属县的县令。”
“你的官服呢?”
县令摸摸鼻子,“现在都不敢穿官服了。您上去也是被围住,还是随下官去旁边的酒楼上吧。”
段之缙便跟着他去了楼上。
“事情我大概都清楚了,只是你们的知府有意思,闹成这样为何不抓起来?光天化日、人来人往,就这么闹笑话?”
县令带着他走向窗边,遥遥指给他看,“制台大人,那个穿靛青色衣服的就是督察御史,已经在这里守了好几天了,现在我们抓人也不是,任他们闹也不是。”
“这话怎么说的?”
“我们抓人,他要参我们虐民,我们任其哄闹,他要参我们育婴堂是乱政,离人骨肉。”
段之缙腹诽,原来是到这儿冲业绩来了。
县令抱怨起来,“您是不知道,裕明府守着一个督察御史,旁的地方知府都是三年一换,这里的知府一年一换,全都是参走的。我们府台也是害怕了,要不然也就抓了起来。”
怨不得府衙都叫百姓围了仍不敢轻举妄动,这说出去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好了,多说无益。他们想要干什么?”
县令回道:“他们就想把孩子要回去。”
“那就把孩子给他们。”
“大人,孩子还回去容易,可后边的事情却难办了。以后百姓们能养起孩子就养,养不起的时候送到育婴堂,等着日后再接回去,这育婴堂不成了学堂?”
段之缙知道他的意思,育婴堂内会延请夫子教书习字,此例一开,育婴堂和寄宿学校无异。
段之缙问道:“你们现在是会打算了,怎么当时把孩子还了回去?”
“育婴堂内无产业,他父母好歹有两分薄田,把孩子送回去,日后能有口饭吃有块儿地种,再者,有父母总比没父母好。”
段之缙哂笑:“打算错了不是?现在把孩子送回去,叫他们散了吧,你胆子壮些,直接跟下边转悠的督察御史说,无论是育婴堂还是归还孩子都是总督的主意,他想参就参,没人拦着他。”
县令惊喜起来,又赶紧压下去脸上的笑,念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下官这就去办。”
总算是不用他们担责,这下没什么怕的了。
这时候,车慧清匆匆忙忙跑上楼,气喘吁吁地向段之缙行礼,“大人,下官来晚了。”
段之缙瞧着车慧清一身便服,笑道:“还是你聪明,不过没见着你穿那红色的官服,到底有几分可惜。”
这是车慧清升官以来二人第一次见面,车慧清深施一礼,“还要多谢大人提拔。”
“提拔不敢说,现在改土归流是第一要务,就得你这样有经验的和我一块儿。之后总督衙门会发文书,日后育婴堂接受婴儿后,在全省的州府内流转,一府的育婴堂不许养育该府的婴孩。还有今年新设县的两个地方,你要盯好了,下一步要对水西等地改土归流,后方一定不能乱。”
“是,大人。”
段之缙在楼上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叹一口气。
果然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竟然把朝廷当做冤大头,这一次放过了他们,可没有下一次了。
裕明府离着总督衙门所在的府县并不很近,段之缙从裕明府回去的当天,已经是除夕夜了。
沈白蘋迎上来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
段之缙在外边许久不回来是常有的事情,怎么今天突然有这一问?他奇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沈白蘋扯着他往后衙去,“你去后衙看看吧,你的好儿子,我实在管不住,过了年赶紧给他取名请老师。”
段之缙走进后院,这里有厨房和仓库,还有晾衣服的地方,段之缙远远地就看着有一串一串的东西在风里晃荡,走近一看,就一串串的死老鼠。
老鼠已经风干了,就剩下外边一层灰扑扑的皮,摇来摆去。
这场景不啻于给熊计舒验刑。
段之缙瞠目结舌,就看着沈白蘋从屋内把锁儿牵了出来,小孩子也许是刚睡着,被娘亲从床上逮起来,刚看见父亲还有些认不出,直愣愣地站着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是谁,颠颠地扑到父亲的腿上。
他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段之缙也没听清,两只眼直勾勾地看着那一串串的老鼠,做好了十分的心理准备才问道:“老鼠是怎么回事?”
沈白蘋道:“问你的好儿子。”
段之缙看一眼锁儿,锁儿叭叭地回:“爹爹,这是段一撮抓的老鼠。我怕你看不到,就央陈叔叔给我挂起来了,段一撮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