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沧钧皱着眉看着父亲,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来这一出话。
“你说凭什么,凭什么种地的,一年到头还得饿死。养蚕织布的,只能穿粗布麻衣,简直没有天理了。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去吕家,就难受的一天吃不了饭,因为那里的茅房,都摆满了新鲜柑橘,不用来吃,只是用来去味的。”说到这穆卫祈都被气笑了。
“我不恨吕宣,我也不讨厌吕宣,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懂事听话,最是无辜善良,没什么架子,从来没看不起我的出身。
她甚至跟一般的贵族小姐很不一样,慷慨大方,温柔良顺,你是没瞧见,她把她那屋子的侍女都宠成什么样子了,在吕宣房里是婢女,出了吕宣院子是副小姐,出了吕家大门,嚣张跋扈无法无天跟正儿八经的大小姐可没有区别。“他饮了一口酒,眼神里有些无奈。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甚至比其他人做得还好。只是投了个好胎。但是我不甘心,不甘心看着这些人尸位素餐,不劳而获。前朝的五姓七望,我起兵十年来,除了吕氏一家,男女老少全都杀尽了。对吕家我已经格外开恩了。”
穆沧钧反问道:“所以呢,南家也挺有钱,你为什么不把外祖家也给灭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只是看着你母亲还在的面子上罢了,蠢货。让你娶吕氏女,就是给你外祖家一个下马威。至于朕杀了你那两个弟弟,等你什么时候自称为朕的时候就明白了。”
穆沧钧死硬倔强道:“我不明白,大概我没有饿过
肚子。”
“行吧,明年开春去周边县城管事的时候,顺便去郊外种地去吧。不给我收获十石谷子麦子,你就别回来了,反正你娘也不在乎你。”
“反正我娘也不喜欢你。”他顶嘴道
穆卫祈看着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到底也舍不得揍他,他最后道:“阿锦就是比宣娘好,岭南的荔枝,你吃过吗?我没有吃过,除非这辈子到岭南山沟里去灭那些披头散发的蛮夷人,不然我也吃不上荔枝了。花近百两银子,就为了吃一个果子,简直是要了我的命。
阿锦想吃了荔枝了,会自己跑去岭南,翻山越岭,自己去摘。
宣娘,只会等着自己的好父兄捧着送上来,连壳都剥好送到嘴里。这就是区别,吕宣,其实很好的,我去看看她,你也早回去休息吧。”
第34章
吕宣站在远处望着未央宫静静看了一会儿,便绕着远路打算去东宫见见侄女。
想到侄女又这么小,就联想到自己那可怜的大儿子和不愿意喊她“娘”的小儿子,平白无故就这么被毒死了,眼泪就如同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了。
特别是她可怜的大儿子,最像她了。
穆沧翼死得决绝,他像母亲一样,性子柔顺,他清楚父亲讨厌他,不是一般的嫌弃,是厌恶和恶心。
他在东宫,没有好的太傅教他念书,没有父皇旨意,根本不可能踏进建章宫半步。他就像个瘟神,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就招人嫌弃,谁叫他是个说话颠颠的,身体抖来抖去的残废。
他早知道自己会被废,只是没有来得及和母亲舅舅好好道别。
他们兄弟以为自己死了,母亲能好过一点,谁能料到他们一死了,母亲倒也没有捞到半分好处。
大半夜的吕宣一边无声的抽泣一边绕着未央宫走,在一处转角处撞见了他们父子二人。
“大晚上的你哭丧谁呢?”穆卫祈颇有些不耐烦道。
吕宣吓了一跳,没想到遇到他们二人,低着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皱眉看着她泪眼婆娑,双颊通红的样子发话道:“真是的,长这么丑,大半个还哭丧着脸,装神弄鬼,别把人吓死。若兰你也敢让她半夜乱跑,我看你这么不懂事,直接出宫算了。”
要是以前若兰早就开怼道:“那陛下把娘娘栓起了罢,她是人,又不是牲口,走走碍着谁了。”但是现在她不能走,她走了,可怜的吕宣,不知道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了。若兰不敢说话,想带着吕宣就走。
穆卫祈拉着她,拿衣袖子抹了一把吕宣的脸,很自然把她搂在怀里转身对穆沧钧道:“我走了,别把我去寿安宫的事情告诉你娘。”
“自然不会。”穆卫祈只道他不乐意,却没有听出儿子话语的不甘与酸意。
“真是的,怎么又哭了。”回到寿安宫,穆卫祈把她推到床上,有些不耐烦道。
“你学你那个痴呆小儿,不开口说话了,真不愧是一对母子。”
吕宣听此,想到那个每次看她哭,都会皱着深深眉头给她擦眼泪的小儿子,她哭得更厉害了,大概是哭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穆卫祈见此,有些不知所措,到底是自己的女人,哭得要死要活的,便有些心软。想到金尊玉贵的吕大小姐以前都会因为门夹了手哭鼻子,又想到太子说吕宣经常捂着肚子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肚子疼?太子都说你没事儿,死不了。”
穆卫祈很自然松开她腰间的系带,掀开上衣,解开主腰,看到她胸口到肚脐之间果然有一片青紫,看来是他踹出来的一片痕迹。随着她的抽泣,胸口一阵一阵起伏,扯着青肿的肌肉,这么大动静,不疼才怪呢。
穆卫祈了然道:“你越哭越疼,这么晚了,没必要唤太医了,你熬不了,我这有麻沸散,喝下去就不疼了。”
穆卫祈身上有不少旧伤和头疼的毛病,前些年,在前线打仗,摔折了腿还中了箭伤。
有个大理来的军医给他服了麻沸散,哪怕开膛破肚都毫不疼痛。他把这个当神药,让军医改了药方和剂量。等到旧伤发作,头疼难受的时候,就吃一点药粉,解痉止痛,效果异常。
这会穆卫祈毫不吝啬,把随身携带的大概一拇指长的小葫芦瓷瓶药粉全倒进茶盏里,让吕宣喝下。
吕宣哭得神志不清,自己也傻乎乎喝了,况且这是自己夫君递过来的茶水呢。她喜欢到穆卫祈喜欢到无可救药,但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她都喜欢。她对他,又恨又怕又爱又想狠狠报复他。
吕宣一喝完果然安静了,穆卫祈很满意,又怕她着凉,给她穿好主腰内衣,把她摆正了,自己褪去繁杂的礼袍外衣,两人共枕而眠。
等第二天,皇上走了,若兰看到吕宣躺在床上,任凭她怎么推都一动不能动,只能睁着眼睛转眼珠的时候,吓得她大叫一声边哭边跑到外面找人去了。
第35章
若兰去太医院唤太医,南玉锦昨天在太医院忙了一宿,忙着查看药房库存的药是否处存储得当。
一大早就听贞采女说了事情,她还奇怪自己那个畜生“丈夫”,什么时候又找女人了?
搞了半天,原来就是吕宣。
南玉锦忙提着药箱布袋进屋,看到床边小桌上的绿盏杯里那残留的褐色茶水,她拿到嘴边闻了闻,舔了舔,就命人把吕宣抬回未央宫,她期间眉头都没有展开过。
把其他人赶出后,她拿出师父就给她的银针,动手扒开吕宣的衣服,褪去她的上衣,给她穴位施针。
吕宣动了动手指,南玉锦才松了一口气。她坐在她身边道:“蠢货,又被他欺负了吧。你要是呆在我身边就好了。别告诉我你是自己乖乖喝下去的。你是真的坚强,还敢和这样的人同床共枕。”她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语气少了先前般嘲讽,竟多了几分无奈。
吕宣眨了眨眼睛,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两人对视良久,久到南玉锦忍不住上前,俯下身摸着她脸上的伤痕,垂下的发丝落在她前胸赤裸的肌肤上,南玉锦歪头不解道:“你到底疯没有疯,你还听懂我说话,是不是?如果是,我就告诉你,你的那根簪子有毒,现在下手不是时候。”
说到此她又忍不住多嘴道:“你我都是贵族小姐,我看不起其他小姐,你倒是有趣,很久之前我就听过你的大名。吕宣的生日是四月十四号是不是?那天,徐州城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都会施粥,你家粥很好喝。很多年前,我喝过。这些年战乱,我走过很多地方,你家的粥,是最好喝的。”
南玉锦也意料不到,当初自己最想杀的女人,如今自己竟然乖乖的自愿给她治病。她已经不对男人有任何期待了,看着吕宣这般痴情的样子,忍不住想劝她清醒过来。
南玉锦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不慌不忙喝着茶水,对着若兰道:“穆卫祈是个很怕死的人,我入宫第一天,他就让看我看过这个药,我瞧过,就算一整瓶全吃了,也不至于麻了一天都不动弹。你家娘娘,难得是那种天生体质敏感的人?
我和她相处不多,诊脉来看,脉象虽虚,但是底子倒是不错。我就算再厉害,也不能一眼就看出你家娘娘的身体情况。不如到我宫里住几天,再好好观察观察。”
若兰站在一边刚要开口,门口却一阵骚动,原来是吕家的大小姐来了。
吕瑛一得到消息,提着裙子一路小跑,闯进未央宫,作为太子妃,按照规矩,第一天是该去皇后宫里请安。